那一夜,陳零沒有再閤眼。
火,燒成了一堆灰。灰裡,偶爾還爆一兩顆微弱的火星,轉瞬就滅了。父親在木板床上睡得很沉,胸口一起一伏,連那句「靠左」,也終於停了。
陳零就那麼坐著,背靠著冰冷的土牆,把父親那半句話,在腦子裡,翻來覆去地,煮了整整一夜。
「你爺爺……在等一個人……回家。」
等誰?等他失蹤了幾十年的娘——那個寫在「給陳左」信封上、本該死在一九九五年、卻又不知怎麼還活著的女人?還是在等別的什麼人?一個能讓陳震山隱姓埋名、掃了幾十年福利院的地、連親孫子都不敢認的人?
天矇矇亮的時候,父親又醒了。
這一回,沒有前半夜那種燒得嚇人的清明。他的眼睛半睜著,渾濁裡,只透出一點點、快要被痴呆重新吞掉的光。像退了潮的海,最後勉強夠著沙灘的那一寸水。
「零兒……」他的聲音,氣若游絲。
「爸,我在。」陳零立刻湊過去,把耳朵,幾乎貼到父親乾裂的嘴唇上。
「你爺爺……」父親艱難地,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擠,「動……不得……」
陳零的心,猛地一緊。
「動不得?」他壓低聲音,「爸,什麼叫動不得?」
父親枯瘦的手,摸索著,抓住陳零的手腕。那力氣,比後半夜又弱了許多,卻抓得極執拗,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草。
「你祖父……動不得……」他喘著氣重複,渾濁的眼裡,急得滲出一點淚花,「零兒,你記住……不管……不管你往後查到什麼,不管你覺得他……他站在哪一頭……你都,不能動他……」
「為什麼?」陳零的聲音抖了,「爸,他要是黃鳳靖那張網上的人,他要是那個『老門衛』,我為什麼不能動他?」
「因為……」父親那口氣,像是拼了半條命才湊齊,「因為沒有他……咱們……贏不了。」
「轟。」
這五個字,比昨夜那句「他是你爺爺」,更讓陳零遍體生寒。
贏不了。
一個能讓父親說出「沒有他咱們贏不了」的人。一個盤踞在敵人那張網最頂端、卻又是他陳零親祖父的人。一個隱姓埋名幾十年、教一個孤兒「靠左」、還在等著某個人回家的人——
陳震山,到底站在哪一頭?
是敵?是友?還是……一個連「敵友」兩個字,都裝不下的、更深、更冷的東西?
陳零想起那個老門衛的臉。耳背,佝僂,一年西季,都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蹲在福利院門口的石墩上,眯著眼曬太陽。院裡的孩子從他面前跑過,沒一個正眼看他。就連陳零自己,也只當他是一件和那扇鐵門、那面磚牆一樣、天生就該待在那裡的舊物件。誰能想到,那個連名字都沒人記得的掃地老頭,竟是讓境外那張網從上到下都忌憚三分的「門房」,竟是他陳零,流著同一脈血的,親祖父。
「爸,」陳零死死盯著父親,一字一句,「你就告訴我一句——爺爺他,是自己人,還是敵人?你點個頭,或者,搖個頭,都行。」
父親的嘴唇,哆嗦著。
他想說。陳零看得出來,他拼了命地想說。可那層重新漫上來的痴呆,像一床溼透的棉被,一寸一寸,捂住了他的口鼻。
「他是……他是……」父親的眼珠,開始渙散,「他是……靠左的……」
「靠左」兩個字一出來,陳零的心,就沉到了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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