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在滇南一處廢棄的護林站前，停了下來。
沈墨的左臂，不能再顛了。陳零把車拐進護林站的院子，架起一小堆火，又從後備箱翻出個癟了的鋁壺，燒上水，替她重新清了傷口，換了布。做完這些，天己經黑透。
父親被他安置在護林站裡唯一一張還算乾淨的木板床上，蓋著那條舊毛毯。火光一跳一跳，把三個人的影子，投在斑駁的土牆上，忽大，忽小，像一齣沒有聲音的皮影戲。
沈墨靠在牆角，闔著眼養神。陳零蹲在火邊，一根一根地，往火裡添著枯枝。他貼身左口袋裡那封「給陳左」的信，被火烤得，隱隱發燙。
就在這時，床上的父親，忽然出聲了。
「零兒。」
陳零渾身一震，手裡的枯枝「啪」地掉進火裡。
他猛地回頭——父親不知什麼時候睜開了眼。那雙眼睛，在火光裡，亮得驚人。又是那種迴光返照般的清明，像一盞快燒乾的燈，在滅掉之前，拼了命地，亮起最後一簇火。
「爸？」陳零膝行兩步，撲到床前，一把握住父親的手，「爸，你認得我了？我是零，是零兒！」
父親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渾濁的眼睛，越過陳零的臉，望著頭頂那片被火光映得發紅的、結滿蛛網的屋樑，像是透過那片屋樑，望進了很遠很遠的、幾十年前的某一個夜裡。
「零兒，」他喃喃地，聲音輕得像夢話，「那件棉襖……你還留著嗎？」
棉襖。
陳零的心，「咚」地一沉。
福利院老院長那件灰布棉襖。他被人嘲笑了半輩子的、內襯裡藏著八個孩子合影的、那件舊棉襖。前天，那個將死的老兵，也是死死揪著這件棉襖，嚥氣前，推出了那半句「左袖是震山補的，右袖是你娘補的」。
「留著。」陳零的聲音抖了，「爸，我一首留著。左袖……左袖是誰補的？震山……震山又是誰？」
父親渾濁的眼睛裡，那簇火，忽然劇烈地跳了一下。
他極緩慢地，把頭偏過來，望著陳零。那眼神，不再是空的了。那裡頭，有一種陳零從未見過的東西——是痛，是悔，是一樁壓了幾十年、終於要在滅燈前吐出來的、天大的事。
「震山……」父親一個字一個字，從牙縫裡，往外磨，「是你……爺爺。」
「轟——」
陳零的腦子，炸了。
爺爺。
陳零這輩子，從沒有過爺爺。父親從來不提。他只當，爺爺早在父親很小的時候，就沒了。一個連姓名都沒在他生命裡出現過的人，此刻，忽然從父親嘴裡，蹦了出來——震山。陳震山。
「爺爺……」陳零的嘴唇哆嗦著，「我爺爺叫陳震山？他……他不是早就……」
「他沒死。」父親打斷他，那雙清明的眼睛，死死盯著陳零，一字一頓，像要把這幾個字，砸進兒子的骨頭裡，「零兒，你聽好。你爺爺，陳震山……他就是……福利院的……那個老門衛。」
陳零如遭雷擊，僵在原地，一動不動。
福利院的老門衛。
那個耳背的、總在門口掃地的、誰都不多看一眼的老門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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