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槍,沒有打進車裡。
因為沈墨張開的左臂,先一步,擋在了槍口和車窗之間。
陳零眼睜睜看著那顆子彈,「噗」地一聲,鑽進了她的左臂——不是胸口,不是心臟,是那條為了護住整扇車窗而死死張開的、單薄的左臂。血,幾乎在同一個瞬間,順著她的袖管,一線一線,滲出來,又被高原的風,吹成一道斜斜的紅霧。
她沒有叫。
一聲都沒有。
一箇中了槍的人,本該慘叫,本該栽倒。可沈墨只是悶哼了一下,像被人用拳頭狠狠捶了一記。她張開的手臂晃了晃,卻始終沒有放下來——還死死地,擋在那扇車窗前,擋在那個不認得她、還罵過她「不是咱這邊的」的老人身前。
就是這半秒。
這半秒,那第三個黑衣人,愣住了。他要的是「活的老頭」,子彈卻打進了一個憑空撲出來的女人身上。他握槍的手,僵在半空,槍口的準星,亂了。
而陳零等的,就是這亂掉的半秒。
十步的距離,在這半秒裡,被他用命,一寸一寸,踏平。
他沒有用掃帚。掃帚太慢。他整個人像一支離了弦的箭,貼著地皮,首首地扎過去。黑衣人驚覺,回槍,可己經晚了——陳零的左手像一把鐵鉗,扣住那人持槍的手腕,往左一擰。「咔」的一聲脆響,腕骨斷了,槍,脫手。
陳零右肘順勢一沉,狠狠砸在那人後頸上。那人一聲沒吭,像一條被抽了脊樑的口袋,軟軟地,塌進碎石裡。
三個,全倒了。
山道上,忽然靜得可怕。只剩高原的風,從左邊那道山口,一陣一陣地灌下來,卷著松脂的味道,和血的腥。
陳零踹開腳邊那支還冒著硝煙的槍,轉過身。
沈墨靠在車門上,正一點一點往下滑。
她那條中了槍的左臂,終於垂了下來,袖管被血浸透,黑紅黑紅的,一滴,一滴,砸在山道的碎石上,砸出一個個深色的小坑。她臉白得像紙,額上全是冷汗,可那雙眼睛,卻還倔強地睜著,望著陳零,嘴角,甚至極勉強地,牽起了一點笑。
「學者……」她氣息不穩,聲音卻還嘴硬,「也是……學過包紮的。」
陳零三步並作兩步,撲到她面前。
他一把撕開她的袖管。傷口在左臂外側,子彈是「穿」過去的——進去一個眼,出來一個眼,沒留在肉裡。這是不幸中的萬幸。他扯下自己送餐工服的整條衣袖,疊成一條布帶,先按住那個還在往外湧血的洞口,再一圈,一圈,死死往上纏。
他纏得極快,極穩,手上的力道,精準得像用尺量過。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那雙十年沒抖過的手,此刻,抖得厲害。
「疼就喊。」他悶著頭,低聲說。
「不疼。」她偏過頭,望著東邊那道剛裂開的天光,輕描淡寫,「子彈從外側穿的,沒傷著骨頭。三天,就能提槍。」
「你不該擋。」陳零纏布的手,頓了一下。
「你離車門,十步。」沈墨閉了閉眼,聲音很淡,「我離,五步。」
就這麼簡單。一道誰都算得清的、五步和十步的算術題。她比他,近五步。所以她撲了。所以那顆本該鑽進他父親身體裡的子彈,鑽進了她的手臂。
陳零纏布的動作,徹底停住了。
他抬起頭,望著這個來路不明、連名字都是假的女人。他想問「你到底圖什麼」,想問「你一個敵方的兵,憑什麼替我爸擋槍」——這些堵了一路的話,此刻全堵在了喉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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