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重新灌滿車廂。
陳零飛快地,把信,收回貼身左口袋,同時,眼角的餘光,像一把掃帚,極快地,把整節車廂,掃了一遍。
搓撲克的還在搓,嗦泡麵的還在嗦,哄孩子的媽,娃己經睡著了。
一切如常。
可他還是,在過道那頭、靠車廂連線處的位子上,捕捉到了一樣,不對勁的東西。
一箇中年男人,穿著極普通的夾克,面前攤著一份報紙。報紙攤了很久了——久到別人那份都翻了三翻,他這份,還停在同一版。
一個真正看報的人,是不會在一個版面上,停那麼久的。就像一個真正掃地的人,不會在一塊乾淨的地上,反覆地拖。
盯梢的。
陳零垂下眼,帽簷壓得更低。他沒動聲色。他甚至,慢悠悠地,從兜裡摸出半塊乾硬的餅,一小口,一小口,啃了起來,像一個趕了幾天路、又累又餓、腦子裡除了下一頓飯啥也裝不下的、最普通的農民工。
他心裡,卻冷得像那條滇北的江。
原來,不必等他到北京。那張網的鬚子,早就伸進了這節綠皮車廂。從他一個人踏上返京路的這一刻起,他就己經,走進了黃鳳靖的地界。
沈墨,果然沒有說錯。
三天兩夜,綠皮車咣噹咣噹,把大半個中國,甩在了身後。
到北京站,是清晨。
陳零隨著人流,湧出出站口。北方初秋的風,幹,冷,一下子灌進領口,和滇南那潮溼黏膩的風,是兩個天地。他抬頭,看了一眼北京站樓頂那兩口大鐘——鐘擺一晃一晃,不緊不慢,像這座城,西平八穩的、深不見底的心跳。
他回來了。
回到了這座他掃了十年地的城,回到了那張,正為他,越收越緊的網的,正中央。
那個盯梢的中年男人,出了站,就「消失」在了人流裡。陳零知道,他不是走了,是「交班」了——把他,交給了下一雙眼睛。從北京站,到他那間十二平米的出租屋,這一路,不知道,還有多少雙眼睛,在等著他。
他沒打車,也沒坐地鐵。他就那麼,拎著帆布包,佝著背,匯進清晨趕早班的人流裡,一步,一步,朝著城南那間破出租屋,走了回去。
一個掃了十年地的人,最懂怎麼把自己,藏進人群。人群,就是這座城裡,最大的一堵牆。他把肩,靠了上去。
城南的巷子,還是老樣子。
早點攤的油鍋,滋啦滋啦地響。賣豆漿的大爺,還是那口豁了邊的大鐵鍋。陳零拐進那條熟悉的、堆滿雜物的窄巷,一眼,就看見了自己那間出租屋的、鏽跡斑斑的鐵門。
門,關著。跟他走的時候,一模一樣。
可陳零的腳步,卻在離門還有五步的地方,停住了。
他聞到了一股味道。
煙味。
一股很淡、很淡的煙味,正從那扇關著的鐵門底下、那道一指寬的縫裡,一絲,一絲地,滲出來。
是煙。好煙。不是這條巷子裡那些老爺們抽的、嗆人的劣質旱菸,是那種,他只在特勤處某些人身上,聞到過的、綿長而昂貴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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