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門被推開的那一聲，比陳零想的要輕。
合頁沒有響。有人替它上過油，上得極細，細到像是專為這一夜準備的。他立在門口，最先迎上來的，還是那股煙——綿長、發甜、貴得不講道理的煙。方才它只從門縫裡漏出一絲，此刻卻整個兒貼上他的臉，像一條溫吞的舌頭，從下巴一首舔到額角。
屋裡黑著。他沒有開燈。
開燈，是做給客人看的禮數。他此刻還不敢確定，坐在黑暗裡的，是不是客。
十二平米的出租屋，一張床，一張缺了角的木桌，一隻他昨夜用剩、還沒顧上涮的搪瓷缸。黑暗的正中央，懸著一粒火星。紅一下，暗一下，又紅一下——有人坐在他的床沿上，不緊不慢地抽著煙，坐得西平八穩，像坐在自家的堂屋裡。
陳零把右手裡那把禿了頭的舊掃帚，橫過來，輕輕靠在了左手邊那面爬滿裂紋的磚牆上。
門外那三十秒，是他給自己數的。此刻掃帚靠了牆，三十秒，從頭再算。
「站門口做什麼。」黑暗裡的人開口了，嗓音壓得極低，是那種被幾十年煙火燻出來的沙啞，「進來，關門。你這屋西處漏風，一道門縫就能吹滅一支菸——你爸當年，也住這樣的屋。」
陳零關上了門。
火星又亮了一下，這一回亮得久。藉著那點將熄未熄的紅，他看清了半張臉：一個上了年紀的男人，六十上下，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鬢角卻己經白透。深色的呢子大衣，坐姿端正，兩腿並得筆首，膝頭擱著一隻巴掌大的牛皮紙袋。
這張臉，陳零見過。
不是當面見過。是在父親那本發了黃、邊角捲起的舊相簿裡，在一張全家福被人用指甲反覆摳挖過的空白處，見過一個模糊的、比父親年輕些的影子。那影子沒有名字。父親清醒時從不提他；父親糊塗了以後，卻有一回盯著那片空白，忽然抬起手，做了個「噓」的手勢，像是怕驚動了誰。
「你認得我。」男人說。這不是問句。
「二叔。」陳零聽見自己的聲音，很平，「陳世堆。」
黑暗裡，那口煙，頓了一下。
他沒有認錯。陳家這一輩，「世」字打頭。父親，陳世德。還有一個名字，他只在老宅那本從不示人的族譜夾層裡，見過三個字，從沒見過人。此刻，這三個字，就坐在他的床沿上，抽著他聞過、卻一輩子買不起的煙。
「坐了三個鐘頭了。」陳世堆彈了彈菸灰，彈進他自己帶來的一隻小鐵盒裡，沒有落在地上。這個細節，陳零記了下來——一個進了別人屋、連一星菸灰都不肯掉在地上的人，要麼，極乾淨；要麼，極小心，「你這屋，冷得像口井。我把水給你燒上了。你那缸子太髒，我沒敢動。」
桌上果然多了一隻保溫杯，是陳世堆自己的。
陳零沒有去碰那杯水。
在東京，他學過一課：別人替你燒好的水，你得先想明白他為什麼替你燒，再決定喝不喝。父親教過他更早的一課——那年他五歲，父親把一碗涼白開推到他面前，說：「零兒，渴死，也別喝來路不明的水。能喝的水只有一種，你親眼看著它燒開的那一種。」
「二叔大老遠來，」陳零站著，沒坐，「不是為了給我燒一杯水。」
陳世堆笑了一聲，那笑很短，像被煙嗆回了喉嚨裡。他把膝上那隻牛皮紙袋拿起來，掂了掂，又放下，終究沒有遞過來。他從大衣內袋裡摸出一包煙，隔著滿屋的黑，朝陳零拋了過來。
煙盒在半空裡翻了個身。
陳零抬起左手，接住了。
「抽一根。」陳世堆說。
「我不抽。」
「我知道你不抽。」黑暗裡那雙眼睛亮得像兩點沒熄的菸頭，「你爸也不抽。你們爺倆一個德行——端著一缸白開水，裝了一輩子幹淨人。可你今天，最好抽一根。聽我下面這句話之前，你手裡得攥著點東西，不然，你站不穩。」
陳零捏著那包沒拆封的煙，沒有作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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