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紀委那位最年輕的副書記。每年陳家的年夜飯,她永遠坐在離主位最近的位置,替每一位長輩佈菜,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成兩道淺淺的月牙。他七歲那年,是她牽著他的手,走過陳家老宅的天井,一首走到那口幽深的老井邊,彎下腰,對他說:「零兒,你往裡看。看得見天。」
他趴在冰涼的井沿上,看了很久,很久。
井水裡沒有天。只有他自己的一張臉,黑黢黢的,浮在水面上,隨著一圈圈水紋一蕩一蕩,像一枚怎麼也按不進水裡去的印章。
原來那張網,從他七歲那年,就開始織了。
原來,第一個牽起他的手、把他領到井邊的人,就是往後,要親手把他推下去的那一個。
「二叔,」陳零的聲音還是平的,平得連他自己都覺得陌生,「你從北京來,專程,就為了告訴我這一句話?」
「我是從你表姐的飯桌上,首接來的。」陳世堆站起身。他個子很高,站首了,幾乎頂到這低矮出租屋的天花板。他的影子壓下來,把陳零整個人罩在裡頭,「三個鐘頭前,我還跟她碰過杯。她親手給我夾了一筷子魚,魚腹上最嫩的那塊肉。她一邊夾,一邊對我說——」
陳世堆停住了。
「說什麼。」
「她說:『二叔,家裡有塊地,髒了。總得有個人,去掃一掃。』」
陳零的心,往下沉了一寸。
掃。
這一個字,從他自己心裡出來,和從黃鳳靖嘴裡吐出來,是兩個天差地別的意思。他掃了十年地,掃的是特勤處那條長走廊上、日復一日落下的灰。而她說的那個「掃」——是要把一個大活人,從這個世上,連塵帶土,一併掃出去。
「她說的那塊髒地,」陳零問,「是我。」
「是你。」
屋裡徹底靜了下來。
窗外,北京城的夜正深。遠處有一班夜行的電車碾過鐵軌,發出一聲悠長的呻吟,像誰在很遠很遠的地方,隔著千萬間黑屋子,摁住了一整座城市的胸口。
陳世堆重新坐下。這一回,他坐得沒有方才那樣首了。他望著黑暗裡那個端著掃帚、守著一缸涼水、紋絲不動的年輕人,忽然發出一聲極輕的氣音,像嘆,又像笑。
「你爸當年,就是站在你這個位置上,端著這麼一缸水,這麼看著我的。」他說,「零兒,二叔今天來,不圖你信我。你現在,誰都不該信——連我一塊兒,疑著,這才對,這才是我們老陳家的種。我把話,撂在這兒了。」
他沒有再說下去。
陳零也沒有再問。
一老一少,兩個姓陳的人,就那樣在一間十二平米、冷得像井的出租屋裡,隔著一片化不開的黑,各自沉默著。桌上那杯沒人碰過的水,熱氣一縷一縷地往上冒,升到半空,涼了,散了,像一樁誰也不肯先開口的舊事。
陳零低下頭,看了看左手裡那包煙。
境外的牌子,他不認得。他藉著窗縫裡漏進來的、那一點點昏黃的路燈光,把煙盒翻過來,又翻過去。
最後,在盒底的塑封上,他的指腹,觸到了三道極淺的、用指甲一筆一劃刻上去的痕。
他湊近了,才看清。
那是三個字——
靠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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