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了。
窗紙上,那層濃得化不開的黑,正一點一點被人從外頭揭起來,露出底下一層青灰。屋裡的東西,一件一件,從黑暗裡浮出輪廓:缺角的桌,涼透的水,還有陳世堆那張被歲月犁過、溝壑縱橫的臉。
陳零這才看清,二叔老了。
比相簿裡那個模糊的影子,老了整整三十年。可那雙眼睛沒老。那是一雙慣於在飯桌上、在會場裡、在無數張笑臉底下,數著別人牌的眼睛。
這樣一雙眼睛,陳零在特勤處見得多了。坐在主席臺上的,走在紅毯正中的,被前呼後擁著的那些人,十有八九,都長著這麼一雙眼——看人先看牌,看事先看局,一輩子沒真把誰當過人,只當過一枚可贏可棄的子。
可這樣一雙眼睛,此刻卻隔著一張缺角的木桌,落在他這個掃地的身上,落得那樣久,那樣沉。陳零心裡那根掃了十年地才磨出來的弦,繃得緊緊的——一個慣於算計的人,肯在你身上花時間,要麼是你身上有他要的東西,要麼,你己經成了他局裡的一枚子。
天光一寸一寸爬進屋來,把兩個人的影子,從牆根上,慢慢拔長。誰也不看誰,可誰也沒敢松。
「還有二十天。」陳世堆忽然說。
「什麼二十天?」
「你表姐給你的。」他重新點上一支菸,火柴劃亮的一瞬,把他半張臉照得忽明忽暗,「黃鳳靖辦事,從不拖泥帶水。她既然在飯桌上跟我提了那塊『髒地』,就是己經批了條子、定了日子。我在那張桌子上混了二十年,我懂她的規矩——她說出口的事,二十天之內,必見分曉。」
二十天。
陳零在心裡,默默地,把這三個字,擺到了那口深井的最上頭。
他做了半輩子掃地的人,最懂時間是怎麼一寸一寸走的。走廊裡的灰,今天掃淨,明天照舊落一層;日子也是這樣,你以為攥得住,其實它正從你指縫裡,一粒一粒,往下漏。可從今夜起,這漏下去的每一粒,都成了替黃鳳靖數著的、催命的沙。
他忽然想起小時候,陳家過年,一大家子圍著八仙桌打牌。長輩們輸贏從不當場結清,只用一支鉛筆,記在一張裁小的紅紙上,壓在桌角的茶碗底下。年三十的夜裡,才一筆一筆,連本帶利,清個乾淨。那時他小,只當那張紅紙神氣。如今他懂了——陳家所有的賬,都不寫在明處,都壓在茶碗底下,壓在笑臉背後,壓在一句輕飄飄的『家裡有塊地髒了』裡。
黃鳳靖說那句話的時候,多半也是笑著的。她笑起來的樣子,陳零閉著眼都描得出:眼睛彎成兩道淺淺的月牙,唇邊一點淺淺的梨渦,溫軟得像三月的水。就是那張臉,在他七歲那年,把他一路領到了井邊;如今又在自家的飯桌上,替他,把日子數到了頭。
他不怕。
他只是覺得冷。一種從骨頭縫裡往外沁的冷,比這間西處漏風的出租屋,還要冷上三分。
「二叔為什麼告訴我?」他問,「你們,是一家人。」
「一家人。」陳世堆咀嚼著這三個字,像咀嚼一塊怎麼也嚼不爛的老筋。他把那支剛點著的煙,轉過來,菸嘴朝外,隔著桌子,遞向陳零,「抽一根。陪二叔抽一根。這一根抽完,往後我們爺倆,是敵是友,就各憑本事了。」
陳零看著那支遞到面前的煙。
菸頭的火,一明一暗,離他的手,只有半尺。
他沒有接。
他把雙手,穩穩地,負在了身後。
那半尺的距離,就那樣僵在兩個人之間。菸灰積了長長的一截,顫巍巍地,終於斷了,落在桌面上,碎成一小攤灰白。
陳世堆收回手,臉上那點血色,也跟著一併收了回去。
「你不接。」他說。
「二叔,」陳零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枚釘子,一寸一寸楔進這將亮未亮的清晨,「煙我不接,水我不喝。不是我不懂事。是我打小就明白一個理兒——在陳家這張桌子上,凡是白遞到你手裡的東西,背後都拴著一根線。你今天接了一支菸,明天,就得還一條命。」
黑暗散盡了。天光大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