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家老宅，在城郊。
一道半舊的青磚圍牆，圈著一座三進的院子。陳零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黑漆木門，一腳踏進去的時候，太陽正斜斜地掛在西邊的簷角上。
他站在天井裡，慢慢地，把這座老宅，像掃一間屋子那樣，在眼裡，過了一遍。
太乾淨了。
青石板的地縫裡，一根草都沒有。廊柱上的漆，是新描過的。連那口傳了幾代人的老井，井臺上，都擦得能照出人影。一座據說沒人常住的老宅，乾淨得，像有人昨夜剛剛打掃過，專等著一位客人，上門。
陳零心裡，冷笑了一下。
他掃了十年地，最懂「乾淨」這兩個字。一間屋子乾淨得不自然，往往不是因為勤快，是因為——有人要在這屋子裡，做一件事。一件不想留下半點灰、半點痕的事。
這座老宅，不是家。是一臺戲。戲臺早就搭好了，就等他這個正主，走到追光燈底下。
他走到那口老井邊。
七歲那年，就是在這口井邊，黃鳳靖牽著他的手，彎下腰，笑眯眯地對他說：「零兒，你往裡看。看得見天。」
他趴在冰涼的井沿上，探著身子，往下看。
井很深。井水在最底下，黑幽幽的，晃著一小片天光。可那片天光裡，沒有天。只有他自己一張臉，黑黢黢的，浮在水面上，隨著一圈圈水紋，一蕩，一蕩。
二十五年過去了。他又一次，趴在這口井沿上，往下看。
井水裡，還是沒有天。還是隻有他自己那一張臉。
只是這一次，他看著看著，忽然想起了父親。想起二叔那句「那不是你自己，那是你爸」。他忽然覺得，井底那張浮著的臉，一半是他，一半，是那個被人從背後推下坎去、如今縮在雲南山窩窩裡、連兒子都不認得的父親。
這口井，照的從來不是天。照的是陳家一代一代，往下墜的人。
「零兒。」
一個聲音，從身後的堂屋裡，飄了出來。
那聲音很輕，很軟，帶著一點上了年紀的女人特有的、綿長的暖意，像三月裡曬了一整天太陽的舊棉被。
陳零首起身，回過頭。
堂屋的門檻裡，立著一個女人。
六十上下的年紀，頭髮梳得一絲不亂，在腦後挽成一個圓髻，插一支素淨的銀簪。一身家常的深色斜襟褂子，袖口挽著，手裡，還端著一隻剛沏好的茶盞，熱氣嫋嫋地，漫上她的臉。
那是一張慈眉善目的臉。眼角堆著細細的笑紋，唇邊，有一點淺淺的梨渦。
陳零的心，猛地一沉。
那點梨渦，他見過。就在黃鳳靖臉上。母女倆，笑起來，一模一樣。
可讓陳零脊背發涼的，不是那點梨渦。
是這張臉，和他左口袋裡那張黑白舊照上、那個笑得和二叔一模一樣的「短髮年輕人」，一點，一點，重疊了起來。
三十年，把那個英氣的、剪短髮穿軍裝的姑娘，磨成了一個慈眉善目的老太太。可那嘴角的痣，還在原來的地方。那笑起來的弧度，一分，沒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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