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零喉嚨裡那團燒了二十年的炭，又開始發燙。可他把它，死死地，壓了下去。
他不能在這裡，此刻，翻臉。
他是來查的。查這張網，到底有幾根線；查一九九五那個夜裡，究竟發生了什麼；查父親背後，那第二隻、第三隻、第西隻手。翻臉太容易了，容易得像一掃帚，掃翻一整盤棋。可他要的，不是掀桌子。是把桌子底下那張記滿了賬的紅紙，一張，一張，摳出來。
「姑姑，」陳零臉上，堆起一點恰到好處的、晚輩的侷促，「我……不知道，該不該回來。」
「怎麼不該？」陳世峰嗔怪地看他一眼，把手裡那盞茶，往他面前一遞，「這是你陳家的老宅。你爺爺，你爸爸，都是在這院子裡，光著屁股長大的。你是陳家的種，這裡，就是你的根。快，喝口茶，暖暖身子。姑姑給你沏的。」
陳零看著那盞遞到面前的茶。
熱氣嫋嫋。茶葉在盞底，一片一片，舒展開來。
他沒有接。
「姑姑，」他憨厚地笑了笑，從隨身的布包裡，摸出自己那隻豁了邊的搪瓷缸，「我這人賤命，喝不慣好茶。打小就一個毛病——只喝自己親眼看著燒開的白開水。您別嫌我。」
陳世峰端著茶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那一頓，快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可陳零，看見了。
隨即，她臉上的笑，又漫了開來，比方才，還要暖三分：「哎喲，這個毛病，跟你爸，一個樣。你爸當年，也是這麼個倔性子，一缸白開水，喝一輩子。」她轉身，揚聲往裡屋喊，「來人，給零少爺，燒壺水去。要他，親眼看著燒開的。」
天，一點一點，暗了下來。
陳世峰拉著陳零，在老宅裡，一進一進地，走。她指著東廂房說，你爸小時候住這兒；指著院裡那棵老槐樹說，你爺爺當年，在這樹上，給你爸拴過鞦韆。她說得那樣細，那樣暖，彷彿真是一個盼了半輩子、終於把離散的侄兒，盼回了家的姑姑。
陳零一邊聽，一邊把這座老宅的每一道門、每一扇窗、每一個死角，悄悄地，掃進心裡。
走到後院一間上了鎖的庫房前，陳世峰的腳步，停了一下。
「這間，」她輕描淡寫地，「放的都是些陳家的舊東西，沒意思。走，姑姑帶你，看別的。」
陳零瞥了一眼那把鎖。鎖是新的。鎖孔裡，還閃著一點沒擦乾淨的油光。
他把這間庫房，也掃進了心裡。
夜幕落下來的時候，陳世峰忽然，像是不經意地，提了一句：
「對了，零兒。你表姐，鳳靖，前兒，還跟姑姑唸叨你呢。」
陳零的心，「錚」地一下，繃緊了。
「她說什麼？」
「她說啊，」陳世峰笑眯眯地，替他理了理並不亂的衣領，「說零兒這孩子，在外頭飄了這麼多年，也該回家了。她說，她這些日子，正給你張羅著一件大事呢。」
一件大事。
陳零垂著眼，臉上，沒有半分波瀾。可他心裡那根弦，繃得更緊了。他知道那件「大事」是什麼。二叔說過——二十天。黃鳳靖要在二十天內，把他這塊「髒地」，掃出去。
而此刻，這個女人，笑眯眯地，把「大事」兩個字，輕飄飄地，放到了他面前。像一隻貓，把爪子下按著的老鼠，故意鬆開一寸，看它，往哪兒逃。
「天黑了。」陳世峰望了望窗外，轉過頭，眼裡的暖，濃得幾乎要滴出水來，「路遠，你今晚，別走了。就住你爸當年那間東廂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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