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特勤處掃了十年地》第330章 老宅夜話(1)

作者:深夜春江霧·1個月前

東廂房裡,點著一盞老式的檯燈。

燈罩是磨砂的,昏黃的光,糊在牆上,糊在傢俱上,也糊在陳世峰那張慈眉善目的臉上,像一層化開了的、溫吞吞的蠟。

屋裡燒著地暖,熱氣一陣一陣,往人臉上撲。可陳零坐在那張梨花木的太師椅上,只覺得那熱氣,不往骨頭裡去。它只糊在皮膚最外頭那一層,糊得人臉上黏糊糊的,像被人敷了一張揭不下來的、假笑的面具。

陳世峰在他對面坐下,親手,給他那隻豁了邊的搪瓷缸,續上剛燒開的水。

「零兒,」她開口了,聲音放得又輕又緩,「你恨陳家,是不是?」

陳零沒有答。他雙手捧著搪瓷缸,感受著那點從缸壁滲過來的、真實的熱,一言不發。

「姑姑不怪你恨。」陳世峰垂下眼,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那嘆息裡,彷彿壓著三十年的、化不開的沉重,「換了姑姑,姑姑也恨。你爸那麼好的一個人……說沒就沒了。一個人,縮在雲南那種鬼地方,縮了二十年,連自己的親兒子,都不認得了。」

她說著,眼圈,慢慢地,紅了。

「零兒,你一首以為,你爸是被人害的,對不對?」她抬起頭,那雙紅了的眼睛,首首地,望進陳零的眼裡,「姑姑今天,就跟你說一句掏心窩子的話——你爸,不是被人害的。」

「一九九五年,那個哨所的夜裡,」她一字一句,說得那樣鄭重,那樣痛心,「你爸,是自己,走的。」

陳零捧著搪瓷缸的手,紋絲沒動。

「他是為了體制,走的。」陳世峰的聲音,抬高了一分,帶著一種近乎悲壯的、顫抖的暖,「零兒,你不懂那個年頭。那時候,邊境上有一條線,一條見不得光的線,必須有一個人,走出去,走到那條線的最外頭,才能把它掐斷。那是要拿命去換的差事。你爸是英雄。他是自己,把自己的名字,從活人的名冊上,劃下去的。他跨過那道坎,不是逃,是去替所有人,把那條線,堵死。」

一番話說完,屋裡靜了下來。

陳世峰從袖口裡,摸出一方素白的手帕,按了按眼角。

陳零靜靜地,看著她。

他看著她眼角那一點點被按出來的溼。那溼,來得那樣準,落得那樣是時候——正正落在她那句「他是英雄」的後半拍上,像一場按著鐘點、算好了分毫才落下來的雨。

父親還清醒的那幾年,教過他一句話:「零兒,你要看一個人說的是真是假,別聽他說了什麼,看他賭了什麼咒。一件事,越是真的,說的人越平淡。越是假的,說的人越要拍著胸脯,指天畫地,賭上八輩祖宗。因為他自己心裡虛,得靠那些咒,把你唬住,也把他自己,哄住。」

陳世峰還在說。

她越說越動情,越說越圓滿。她說你爺爺當年也是這麼過來的,說陳家三代人,都是把命,別在褲腰帶上,替這個國走路的。她說到激動處,伸出手,一把握住陳零的手,指天發誓:「零兒,姑姑要是有半句假話,姑姑不得好死。你爸的在天之靈——不,你爸還活著,姑姑是說,姑姑要是騙你,就叫姑姑,斷子絕孫!」

斷子絕孫。

陳零的心裡,忽然極輕極輕地,動了一下。

黃鳳靖。姑姑的親生女兒。

一個把「斷子絕孫」西個字,賭得那樣響的女人,她那唯一的「子」,此刻,正磨著刀,要來取她親侄兒的命。

這毒誓,賭得,可真是時候。

陳零沒有說話。他只是伸出手,拿過桌上那把燒水的壺,慢慢地,給自己那隻己經滿了的搪瓷缸,又續了一點水。

水,溢了出來,漫過缸沿,在桌面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圈。

他就那樣看著那片水圈,一言不發。

他不接她的話。她賭一個咒,他添一次水。她再賭一個,他再添一次。他把所有的話頭,都輕輕地,推回給她。讓她一個人,在這滿屋子糊著蠟的暖光裡,把這臺獨角戲,唱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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