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西個字,他不是第一次聽。雲南的哨所裡,周德提過;那份被藏在陳家老宅庫房裡的原件,他也早從別處,聽過風聲。他一首不知道那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此刻,姑姑自己,把它,漏了出來。
一份「決議」。一份需要好幾個人,「後動」、簽字、摁手印的「決議」。若真是父親一個人「自願」走的,何來「決議」二字?一個人的選擇,叫遺書。幾個人湊在一起,商量著,把一個大活人的名字,從活人堆裡劃掉——那,才叫決議。
而方才那把新鎖鎖著的庫房裡,鎖著的,多半,就是這份東西。
陳零忽然明白了姑姑今夜這場「夜話」的真正用意。她不是來敘舊的。她是來探他的——探他到底知道多少,探他手裡,捏著幾張牌。她把「你爸是自願的」這個版本,一遍,一遍,往他腦子裡灌,是想在他自己去翻那份「零號決議」之前,先給他戴上一副有色的眼鏡。等他真看見那份決議的時候,看見的,就不是三個人合謀、逼死一個人的鐵證,而是「你爸英勇自願」的一紙證明。
好深的一層網。
陳零緩緩地,放下了手裡的搪瓷缸。
他抬起頭,第一次,正正地,看進陳世峰的眼睛裡。
「姑姑,」他開口了,聲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沒有風的水,「您今晚說的這些,很好。真的,很好。又暖,又周全,連眼淚,都掉得那麼是地方。」
陳世峰臉上的笑,僵了一僵。
「您把一個從背後推人下坎的夜裡,說成了一個英雄,自己走向黑暗的夜。您把一份三個人摁著手印、要一個大活人去死的決議,說成了我爸自願摁下的手印。」陳零的聲音,依舊很輕,「您坐在這兒,握著我的手,紅著眼睛,一口一個『零兒』,一口一個『你爸是英雄』。」
他站起身。
「姑姑,您演得太好了。好到有那麼一瞬間,我差點,就信了。差點就以為,坐在我對面的,是一個盼了我三十年、心疼我爸心疼得掉眼淚的、真的姑姑。」
他垂下眼,看著桌上那一小片,己經快要乾了的水圈。
「對不起。」
他一字一句,輕輕地,說:
「我把你,當人了。」
屋裡,那層糊在所有人臉上的、溫吞吞的蠟,「咔」地一聲,裂了。
陳世峰臉上那三十年如一日的、慈愛的笑,一寸,一寸,褪了下去。露出底下那張,陳零在黑白照片上見過的、笑得和二叔一模一樣的臉。只是照片上那張臉,還帶著年輕人的英氣;此刻這張臉,褪盡了暖意,只剩下一種,被人當場揭了底牌的、森森的冷。
那點淺淺的梨渦,還在。可它不再溫軟。它冷冷地臥在她的嘴角,像黃鳳靖每一次,要下殺手前,臉上浮起的那一個。
母女倆,果然,一模一樣。
兩個人,隔著一張桌子,隔著一缸溢位來的涼水,對望著。誰都沒有說話。
不知過了多久,陳世峰忽然,又笑了。
這一次的笑,不暖了。是另一種笑——一個賭客,摸清了對家的底,索性把溫情的假面,扔到一邊,露出獠牙來談生意的笑。
「好。」她慢條斯理地,端起自己那盞早就涼了的茶,呷了一口,「不愧是你爸的種。軟的,喂不進去。」
「那姑姑,就跟你說點硬的。」
她放下茶盞,身子往前傾了傾,昏黃的燈光,在她眼底,壓出兩團深深的影。
「零兒,你別的都不用管。你只要知道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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