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廳的八仙桌被人擦得發亮,亮到能照出人影。
陳世峰親自拉開椅子,聲音軟得能滴出水:「零兒,坐,坐下說。」
陳零沒坐。他順手把跟進門的那把舊掃帚,靠在門框左邊的牆上,靠得端端正正,像在自己家裡一樣。陳世峰的目光跟著那把掃帚轉了半圈,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終究沒作聲。
正廳很大,大得發空。八仙桌、太師椅、供桌、冷了三根斷香的銅香爐,樣樣都是有年頭的老物件,一件一件擺得規規矩矩,卻沒半點人氣,倒像一間供起來給外人看的殼子。
陳零站在門口,目光不動聲色地在這屋裡轉了一圈。他掃了十年地,最會看一間屋子乾不乾淨——不是看地磚亮不亮,是看這屋裡的人,把心思藏在了哪個揹人的角落。這正廳的地,擦得能照出人影;可牆角、樑上、供桌背後那些沒人肯瞧的地方,積著厚厚一層灰。
面上光鮮,背地裡落灰。
陳家這屋子,跟陳家這些人,一個樣。
「姑姑叫我回來,是有話?」陳零開口,語氣平得像一口結了薄冰的井。
陳世峰笑了,從袖口裡摸出一串鑰匙,往桌上一放。銅鑰匙磕在紅木上,脆生生地響。
「這是老宅的、城東三處鋪面的,還有你爺爺那間老庫房的。」她一枚一枚數過去,指甲染得通紅,「零兒,加一塊兒,值三個億。」
三個億。
這三個字砸下來,侍立在門邊的兩個遠房親戚,呼吸都重了半分。
對這兩個靠著陳家過活的遠房來說,三個億是天,是一輩子想都不敢想的數目。他們偷眼去瞧陳零,只當這個鄉下來的、掃地的侄子,這會兒腿肚子怕是都要轉筋了。
可陳零臉上,什麼都沒有。
他見過比三個億更燙手的東西——他見過一份決議,用一條人命,換一屋子人二十年的安穩。跟那個比,三個億,輕得像一句玩笑。
陳零卻像沒聽見。他走到供桌前,抬手,指腹在父親那張黑白遺像的相框上,輕輕一抹——抹下薄薄一層灰。
他捻了捻指尖的灰,回頭看陳世峰:「姑姑,這灰,多久沒人擦了?」
陳世峰臉上的笑僵了一瞬,又飛快地堆回去:「零兒,你爸的事,姑姑一首記在心裡。你要是肯認祖歸宗,回這個家,這些——」她把那串鑰匙往前又推了推,「都是你的。」
「認祖歸宗,怎麼認?」
「在那份《零號決議》的聯名書上,籤個字。」陳世峰語速快了半拍,「你一簽,就是陳家正正經經的子孫。你檔案裡缺的那半頁,陳家也有法子替你補齊。」
補齊檔案。
陳零在心裡冷笑了一聲。
他那半頁檔案,背面蓋著三個紅章。那是什麼分量,陳世峰這種人,一輩子都夠不著邊。可她說得雲淡風輕,好像那不過是街口影印社裡五毛錢一張的活計。
他沒接這個茬,只是慢慢在八仙桌旁站定,視線在這間他闊別多年的正廳裡轉了一圈。
樑上的雕花積了灰,供桌上的香爐冷了三根斷香,連牆上那幅「耕讀傳家」的中堂,都被煙氣燻得發黃。這哪裡是家,這分明是一間擺著老傢俱的舊倉庫。
「姑姑,」陳零忽然開口,「我爸在世的時候,進過幾回這個門?」
陳世峰一噎。
「你、你爸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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