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手還沒落下。
陳零側身,極自然地讓開了半步。
就這半步,陳世峰的手懸在半空,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後尷尬地收回,捏了捏帕子。
就在這一刻,陳零褲兜裡那塊 54 式舊軍表,毫無徵兆地震了一下。
隔著一層布,那點震動貼著他的腿骨,像有人在極遠極遠的地方,替他敲了一下門。
陳零垂下眼睫。
——爸,我聽見了。
這塊表,是父親留給他的。走得不準,總慢半拍,可它一震,後頭準跟著點什麼。陳零早不拿它當一塊表看了——他拿它當父親隔著二十年、隔著雲南那間藏人的舊屋、搭在他肩上的一隻手。
那隻手,從來不催他,只輕輕按一下。
按住他:別急。
他這十年,別的沒學會,就學會了這兩個字。急的人先露破綻,穩的人才掃得乾淨。姑姑越是把三個億攤到他面前,他心裡那口氣,就沉得越穩。
他面上卻一絲波瀾都沒有,伸手端起桌上那杯早涼透了的白開水,喝了一口,才慢條斯理地說:
「姑姑,三個億,是買我簽字,還是買我閉嘴?」
廳裡的空氣,「咔」的一聲,像被什麼東西凍住了。
陳世峰的指甲,在紅木桌面上劃出一道極輕、又極刺耳的聲響。
「零兒,你這話,姑姑聽不懂。」
「聽不懂」這三個字,陳零這些年,聽了不知多少回。姑姑聽不懂,二叔聽不懂,這滿屋子的人,都聽不懂。
他們不是真聽不懂。是揣著明白裝糊塗,等著他自己把話咽回去,等著他也跟他們一樣,把該說的話爛進肚子,把該問的事,掃進那口誰也不肯掀的箱子裡,蓋上,壓嚴實。
可他偏不蓋。有些灰,你不擦,它就一首在那兒,一年一年,壓著底下那個人,也壓著掀不開蓋子的活人。
「聽不懂就算了。」陳零放下杯子,走到牆角,把那把掃帚重新拎在手裡,「灰我替我爸擦了。字,我不籤。」
他往門外走,走到門檻前,腳步一頓,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
「姑姑,鑰匙收好。這麼大一個家,別再讓它落灰了——落多了,是要壓死人的。」
門簾一挑,人己經出去了。
正廳裡,那串三個億的鑰匙還攤在桌上,紅木映著它,冷冰冰地亮。
陳世峰盯著那扇兀自晃動的門簾,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褪了個乾淨。
身邊的遠房親戚壯著膽子小聲問:「姑奶奶,這……這掃地的,怎麼油鹽不進?」
陳世峰沒答。
她只是慢慢地、慢慢地把那串鑰匙收回袖口,指尖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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