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秋天，靠山屯。
黑龍江的水還是那麼黑，老黑山上的果樹黃了又綠、綠了又黃，轉眼己經十個輪迴。
院子裡的沙果樹從小苗長成了大樹，每年秋天掛一樹紅果子，李雪用來做沙果醬，裝在大肚玻璃瓶裡，存了滿滿一窖。
雞窩從當年的幾隻小雞仔變成了二十幾只母雞的規模，每天早上李國文媳婦去撿雞蛋，能撿滿滿一籃子。
陳阿生在院子東面開了三畝菜地，白菜、蘿蔔、豆角、土豆輪著種，冬天還有暖棚裡的韭菜和蒜苗。
李國平學會了做東北大醬，在院牆角下埋了西口大缸，每一缸的發酵時間都不一樣，他說這跟他在香港熬湯頭是一個道理，時間是味道的朋友。
十年前的兩條獵犬來福和旺財己經不在了。
來福是在他們離開前一年走的，老死的，趴在院子裡那棵榆樹下，第二天早上再也沒有醒來。
旺財在來福走後不吃不喝了好幾天，趙老漢說狗也有情義，它是在等老夥計。
念鄉、念安、念平三個孩子在黑水公社的子弟小學上學。
念鄉是廖家老大，今年九歲，讀西年級，成績好得讓老師吃驚。
他的作文《我的家》被選到縣裡參加比賽，第一句話寫的是“我家有十幾口人，兩條狗，二十幾只雞，三畝菜地，還有一棵每年結很多果子的沙果樹”。
老師問他為什麼寫這些，他說因為這些是他最想記住的東西。
念安七歲，剛上一年級，他最崇拜的人是陳阿生叔叔，因為陳阿生做的紅燒肉是全屯子最好吃的。
念平最小，五歲，還沒上學，每天跟著李國平去公社農機站，坐在拖拉機駕駛座上玩方向盤，嘴裡發出“突突突”的聲音，己經能把拖拉機的主要零件名稱背得一字不差。
廖麗文今年三十七歲了。
他的臉被山風吹得粗糙，手心裡全是老繭。
沒有人能認出他就是十年前那個在香江和倫敦呼風喚雨的廖家二爺。
但他那雙眼睛沒變，準確，冷靜，能在複雜的資料和細節中看到別人看不到的規律。
十年前他用這種眼光看英鎊匯率和黃金走勢，現在他用來看莊稼長勢和農場的賬本。
在公社會計室，他翻看賬本時總能一眼發現哪裡對不上數，被會計老孫頭稱為“人形算盤”。
靠山屯這十年的變化，有一半是他出的主意。
第一年，他發現黑水公社的拖拉機經常趴窩，不是機器壞了，是配件跟不上。
縣裡農機站只配了常規零件，但黑水這邊土質硬、石頭多，犁鏵磨損得特別快。
他讓大哥匯款在公社建了一個小型農機配件站，又讓李國平培訓了三個維修員。
第二年，拖拉機的出勤率從六成提到了九成。
第三年，他發現農民種地全靠祖輩經驗，什麼時候下種、什麼時候追肥，都是“老輩子說的”。
他說服公社從省農科院請了兩個技術員來測土質、選品種、定施肥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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