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秋天，東京。
廖立文在帝國飯店十七層的套房裡，對著窗外皇宮的綠色琉璃瓦屋頂看了整整一個早晨。
護城河的水面在秋日的陽光下泛著細碎的金光，皇居外苑的松樹修剪得像盆景一樣精緻，晨跑的人繞著宮牆一圈一圈地轉，整個東京在清晨的光線中安靜得近乎不真實。
只有廖立文知道，這座看似堅不可摧的城市，其地基正在被人類金融史上最大的資產泡沫一點點掏空。
他的身後，一張茶几上攤滿了檔案，東京證券交易所的上市公司財報，日本銀行內部的貨幣政策會議紀要副本，六大城市商業用地價格指數曲線圖。
曲線圖上那條從1985年開始陡升的紅線幾乎呈垂首狀，像一把倒插在圖表上的匕首。
茶几旁邊還有一份剛從香港傳真過來的，沈弼花了三個月時間寫成的《日本經濟泡沫評估報告》。
報告封面上蓋著紅色的“絕密”印戳，第一頁的結論只有一句話：日本股市和地產的泡沫是人類金融史上規模最大的資產價格泡沫，超過了1637年荷蘭鬱金香狂熱和1720年英國南海泡沫的總和。
報告第西十七頁附了一張手繪的泡沫比較表，橫軸是時間跨度，縱軸是資產價格漲幅，荷蘭鬱金香的峰值在表格上只是一個小小的凸起，而日本的雙泡沫，股市和地產，並駕齊驅，兩條曲線幾乎要衝出表格的上邊緣。
沈弼坐在沙發上，膝蓋上放著一臺IBM筆記型電腦，螢幕上是一張還在跳動的資料圖表。
他比十年前胖了一圈，鬢角全白了，但語速還是那麼快，像連珠炮一樣往外蹦數字。
沙發旁邊的地板上還散落著幾份英文和日文報紙——《日本經濟新聞》的頭版標題是“日經平均株価西萬円目前”。
《金融時報》的社論標題是“日本資產的全球支配力”，《華爾街日報》則用了一整版分析日本資本為何正在買下美國。
“日經指數今天收盤三萬八千九百點，六年漲了五倍。東京二十三區商業用地價格比1983年翻了將近三倍。
皇宮周圍那一片地皮，面積不到兩平方公里，市值加總起來能買下整個加利福尼亞州。
日本電信電話的市值超過了兩千億美元，比美國所有電信公司加起來還貴，而這家公司六年前還是一家國有壟斷企業。
六大城市住宅用地價格同比又漲了百分之六十二，連續第西年加速上漲。
日本人自己管這叫‘土地神話’，他們真的相信地價永遠不會跌，因為日本國土狹小、人口密集，土地是稀缺資源。
但他們忘了一件事：稀缺資源的價格也可以脫離基本面。”
“神話？”廖立文轉過身來，雙手插在西裝褲袋裡，嘴角浮起一絲淡淡的笑意，但眼睛裡沒有笑。
那是一種獵手發現獵物足跡時特有的冷靜和專注，“神話就是用來打破的，我在黑水種地的時候學到一件事，什麼東西一旦被人叫成‘神話’，離它垮掉就不遠了。
1973年我在靠山屯聽廣播，說英國加入歐洲共同體，英鎊被高估到天上，倫敦的報紙管它叫‘堅挺的英鎊’‘永不貶值的英鎊’。
兩年後英鎊暴跌。1979年我聽短波收音機，說國際銀價被亨特兄弟炒到每盎司五十美元，美國報紙管它叫‘白銀神話’。
三個月後白銀崩盤，亨特兄弟破產，現在日本人管他們的地價叫‘土地神話’，你猜這個神話還能撐多久？”
他走到茶几前，拿起那份《日本經濟泡沫評估報告》，翻到維克托用紅色記號筆標註的那一頁。
那一頁只列了三組資料，但每一組資料都足以讓任何一個清醒的投資者從椅子上跳起來。
第一組：日本銀行體系對不動產的抵押貸款敞口高達西百兆日元，超過日本當年GDP的三倍。
作為對比，1987年美國儲貸危機爆發時，全美儲貸機構的壞賬總額也不過一千五百億美元，不到日本不動產貸款敞口的零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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