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9月1日，北京首都機場。
廖念生拎著一隻棕色皮箱走出國內到達廳，九月的陽光從候機樓頂棚的縫隙裡傾瀉下來，刺得他微微眯起了眼。
空氣乾燥而清涼，帶著一股他在香港從未嗅過的味道——不是海風的鹹腥，不是半山區的樹蔭潮溼，而是一種遼闊的、帶著塵土和楊樹氣息的乾爽。
後來他才知道，那是北方的秋天。
臨出發之前父親廖立文看了看他的火車票，拿出了一張早己準備好的頭等艙機票給他。
說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有些苦我和你媽吃過，你知道就行，但是沒有必要再走一遍我們的路！”
腦海中還在想著母親臨行前的潺潺細語，那股子不捨讓廖念生到下飛機都還在回味，從小到大，這是他第一次離開母親身邊。
不知不覺的來到了出站口，接機口站著一個三十出頭的男人，穿著一件白色短袖襯衫，深灰色西褲，皮帶系得整整齊齊，皮鞋擦得鋥亮。
只見他的身形挺拔，五官和大舅有幾分相似，但眉眼間多了一股英氣——不是軍人那種硬朗，而是常年在機關裡歷練出來的那種乾淨利落。
他手裡舉著一張列印紙，上面工工整整地印著“廖念生”三個大字，旁邊站著兩個年輕人，一男一女，看上去都二十出頭。
男的穿著藍色運動夾克，正在低頭看手錶；女的扎著馬尾辮，踮著腳尖往到達口裡張望。
廖念生走過去，還沒來得及開口，舉牌的男人己經把紙牌放下來，伸出手。“念生吧？我是你大表哥，李建軍。我爸今天有會，讓我來接你。”
那隻手乾燥有力，握了兩下就鬆開，乾脆利落。
“建軍哥。”念生叫了一聲。
“叫大表哥就行，家裡都這麼叫。”李建軍順手接過他手裡的行李箱，遞給旁邊那個穿運動夾克的年輕人。
“這是你二表哥李建國，在外經貿部工作。那是你表姐李薇，在北大讀研，國際政治系。你們倆以後在同一個學校，有事首接找她。”
李建國伸手幫念生把揹包接了過去，動作隨意得像在幫室友搬行李，一邊把揹包甩上肩膀一邊說：“香江飛過來三個小時？那不算遠。我去年飛了一趟紐約，十二個小時沒閤眼，到了首接進會議室跟美國人談紡織品配額，談完出門差點在走廊裡睡著。”
李薇在旁邊白了他一眼，意思好像在說“你又在吹牛”。
建國一臉認真地反駁：“真不是吹，我那天的談判紀要寫了二十三頁。”
李薇不再理他，轉向念生，說話聲音不高但很清晰：“宿舍分好了嗎？經濟學院的樓在北區，離未名湖很近。不過你是香江來的，可能得住留學生樓——那邊的條件比本科生宿舍好一點。等開學了我帶你去轉一圈，先把食堂、圖書館和澡堂的位置認清楚。”
廖念生注意到李薇說話時有一種習慣性的停頓，在每句話的末尾會微微抿一下嘴唇，像是在確認自己剛才說的每一個字都是準確無誤的。
這種習慣後來他在大舅身上也看到了。
一行人走出航站樓，一輛黑色奧迪轎車停在門口。
車牌是京A開頭的白色牌照，車身擦得乾乾淨淨，停在兩輛計程車和一輛軍用吉普之間，顯得格外安靜。
李建國把行李箱放進後備箱，李薇拉開後座車門讓念生先進，然後自己繞到另一邊坐下。
李建軍坐進副駕駛，回頭說了一句：“先去爸那兒，媽包了餃子。”司機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穿著便裝，但掛擋的動作和掃視後視鏡的頻率都帶著明顯的警衛訓練痕跡。
車子平穩地駛出停車場，匯入機場高速的車流。
一路上李建國的話最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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