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拐進復興門外大街，駛入一個有武警站崗的大院。
院門口沒有掛牌，只有兩名荷槍實彈的衛兵，見到車牌敬禮放行。
廖念生透過車窗看到院牆上爬滿了爬山虎，藤蔓在秋風中微微搖晃。
牆內是一排排灰磚小樓，樓前種著銀杏和梧桐，落葉鋪了一地金黃。
這裡和他在香港住的半山豪宅完全不同——沒有海景，沒有游泳池，但每一棟灰樓都散發著一種沉甸甸的權力氣息，像一座座沉默的堡壘。
大舅家是一棟二層小樓，李建軍走在最前面，一手拎著念生的行李箱，另一隻手熟練地掏出鑰匙。
門一開，一股餃子餡的香味撲面而來。舅媽何敏從廚房探出頭，圍裙上印著“協和醫院”幾個字，袖口沾著麵粉，頭髮有些散亂但笑容溫暖。
“念生來了！”她擦了擦手，走過來上下打量他，“比你媽說的還高一點。快進來，把行李放下，洗手吃飯。”
客廳不大，陳設簡樸，布面沙發，木質茶几，茶几上放著一套玻璃茶具和幾本《求是》雜誌。
牆角有一臺二十一英寸的彩色電視機，機殼上蓋著一塊防塵布。
窗臺上養著兩盆君子蘭，葉子墨綠油亮，顯然被精心照料了很久。
牆上掛著一幅《江山如此多嬌》的複製品，旁邊是一張黑白全家福——念生認出了年輕的舅舅們，還有一個他沒見過的女人，大約三十出頭，穿著一件碎花連衣裙，笑得很燦爛。
“那是你小姨，林華。”舅媽注意到他在看照片，一邊擦手一邊走過來，“她現在在商務部工作，後天來吃飯你就能見到。她女兒趙小曼比你大三歲，在中信國際，我們家第三代裡目前走得最快的一個。”
舅媽指了指旁邊一個穿學士服的女孩，“這是你大舅的女兒李薇——哦你們己經見過面了。”
她又指向旁邊一個穿軍裝的青年，“這是你二舅的兒子李建國——你也見過了。二舅今天在黨校有課，晚上才過來。
你大舅今天臨時有外事活動，晚一點到家。二舅晚上過來，老爺子也過來。今兒這頓飯，算是我們家給你接風。”
廖念生剛把行李放好，一個十歲左右的小女孩從走廊盡頭跑出來，梳著兩條羊角辮，手裡抓著一本翻舊的《故事會》，在大人們腿邊鑽來鑽去。
她跑到念生面前停住腳步，仰著臉毫不怯生地打量他，然後回頭朝廚房方向大聲報告：“媽！香港來的哥哥長得跟電視裡不一樣！”
廚房裡傳來舅媽忍俊不禁的回答：“怎麼不一樣？”“電視裡的香港人都穿花襯衫，他穿的是白的！”滿客廳的人都笑了。
那是二舅的小女兒李萌，今年十歲，對香港的全部印象來自電視機和錄影帶——尤其是那部她偷偷看了三遍的《英雄本色》。
後來她一整個晚上都纏著念生問同一個問題：“你見過周潤發嗎？他真的會用牙籤剔牙嗎？”
廖念生告訴她沒見過，她不信，用懷疑的眼神看了他很久，然後鄭重地說：“那你下次見他的時候幫我要一張簽名照。”
餃子端上來的時候，舅媽特意先給念生夾了滿滿一碗，說：“豬肉白菜餡，你媽小時候最愛吃這個。她每次回來，我都給她包。”
念生夾起一個咬了一口，滾燙的湯汁在舌尖炸開，和他在香江吃的茶點完全不同——不是好不好吃的區別，是某種更深層的、被他的味蕾記錄在基因裡的東西。
那味道讓他想起了小時候坐在黑水的廚房裡，母親親手捏的麵粉糰子。
傍晚時分，門鈴響了。
李建軍去開門，進來的是一個七十出頭的老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中山裝，頭髮全白了但梳得一絲不苟，手裡拄著一根黑色柺杖。
他的身形清瘦，背脊筆首，目光掃過客廳時屋裡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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