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知道父親曾向國家捐贈過汽車圖紙，但不知道最後負責的人竟是自己的外公。
吃完飯，舅媽收拾碗筷，李萌被趕去刷牙洗臉。
外公坐在客廳沙發上，用柺杖敲了敲地面，示意念生坐過來。
大舅、二舅分坐兩側，李建軍、李建國、李薇坐在另一邊的椅子上。
沒有人蹺二郎腿，也沒有人先開口。
氣氛不像剛才吃飯時那麼鬆弛，但也不是緊張——是一種自然而然的秩序，像一屋子人在等裁判吹響下半場的哨子。
外公先說話了，目光轉向大舅。
大舅坐正了身體，清了清嗓子，聲調比剛才在車上更正式：“衛國今天下午來電話，說對浦東新區的第二批專案清單原則上透過，有幾條需要再議。他己經跟廖家那邊通了個氣。”
外公聽完，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說了西個字：“按程式走。”
念生不太確定這句“按程式走”是同意還是不同意，但他注意到大舅也沒有追問。
他後來學會了理解這種沉默——在這個家庭裡，不追問就是同意。
大舅說完，二舅放下茶杯接上：“世行下一輪對華貸款，談判日期定了，具體數額還要磨。建國他們外經貿部己經在準備。”
外公這次只說了兩個字：“抓緊。”
二舅也點頭，沒有多說什麼。念生後來才明白，在這個家裡，“抓緊”等於“不要出錯”，而“不要出錯”等於“事成之前不要聲張”。
長輩說完正事，輪到了幾個小輩，李建國說得最多，每句話都有資料支撐。
從外匯儲備說到外商投資增長率，中間穿插了一句對趙小曼升職的羨慕：“小曼姐今年又提了，中信國際最年輕的投資經理。”
外公拿著茶杯，沒有插話，只在建國引用外商資料時微微抬了一下眉毛——這個微小的動作在李家人看來等於“還行”。
李薇從國際比較的視角分析中國經濟增長率的可持續性，念生注意到她說話的方式和大舅如出一轍——不緊不慢，條理清晰，每句話都像事先打好了草稿。
外公忽然打斷了她：“念生，你怎麼看？”
客廳裡安靜下來。
念生感覺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不是敵意，是好奇，是那種長期在體制內生存的人對外部視角的本能審視。
他在香港長大，學的又是經濟學，在這個家庭的認知座標系裡，他是最不確定的那個變數。
念生想了想，說：“我剛下飛機三個小時，還沒有資格發表看法。不過如果讓我說一個初步印象的話——我從機場過來，一路上數了西十七個塔吊。
香江中環在過去十年裡建了十棟摩天樓，北京在一個月裡可能就建了十棟。
速度本身不是問題，但速度背後有一個關鍵變數：這些樓裡將來會住什麼人、做什麼事——是製造業，是金融，還是空置？這個變數的答案，可能比樓建多高更重要。”
外公端著茶杯看了他一眼，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只是微微轉了一下手裡的杯蓋。
“香江來的，看問題的角度不一樣。你爸當年看英鎊也是這樣——別人看的是匯率，他看的是英格蘭銀行的黃金儲備。看同一件事能看到別人看不到的東西，這是一種能力。
但能力本身是有方向的——你用它來掙錢，它就幫你掙錢；你用它來為國家做事，它就幫國家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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