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學第二週,軍訓開始了。
經濟學院的新生被拉到懷柔的一個軍訓基地,住帳篷,早上六點吹哨起床,在風沙裡站軍姿。
趙大勇站在唸生旁邊,趁教官轉身的時候小聲說:“我要是知道北大還要軍訓,高考志願就填復旦了。”
念生沒有回應,他正在努力把後腳跟併攏、把胸挺起、把目光平視前方——教官說軍姿站不好的人,心裡一定有不正的地方。
他覺得這個邏輯站不住腳,但他沒有說出來。站軍姿的時候旁邊有人暈倒了,教官看了一眼,說“躺那邊去,其餘人繼續”。
趙大勇小聲說了句“這也太狠了”,被教官罰了二十個俯臥撐。
軍訓最後一天,全體新生在操場上拉歌。劉衛東被推上去唱了一首信天游,聲音蒼涼高亢,在秋天的夜空裡傳得很遠。
沒有人知道這個不善言辭的陝西農村孩子會唱信天游,也沒有人知道他用那首歌慶祝了自己的二十歲生日——他比同屆學生大兩歲,中間輟學三年。
念生坐在佇列裡看著滿天的星星,想起父親在黑水靠山屯院子裡看的那片星空。
北大和黑水隔了兩千公里,但頭頂的星星是一樣的。
軍訓回來之後,李薇約他去海淀圖書城旁邊的一家小飯館吃飯。
飯館叫“未名居”,店面不大,牆上貼著選單和一瓶塑膠花,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北京大姐,見了李薇就叫“老顧客來了”,顯然她常來。
菜端上來之後,李薇說今天不聊課業,聊點別的。
她問他在宿舍住得習不習慣,能不能吃慣食堂的飯菜,有沒有遇到什麼困難。
廖念生一一回答了,然後反問她為什麼要專門請他來吃飯。
“我爸讓我多照顧你。”李薇說,“但這不是我今天約你出來的主要原因。
主要原因是——我想在開學之前跟你說清楚幾句話,這些話從我爸嘴裡說出來不合適,從我二叔嘴裡說出來太硬,從我爺爺嘴裡說出來太嚴肅。只有我說最合適。”
她放下筷子,正色道:“北大是一個很寬容的地方,但也是一個小社會。
你的香江身份不是問題,但你在課堂上的說話方式需要注意。
西方經濟學在北大不是禁區,但如果你在課堂上公開說‘市場經濟比計劃經濟好’,這不叫學術討論,這叫政治表態。
沒有人會立刻批判你,但你就會被貼上標籤,這個標籤會跟你西年,甚至更久。”
“換個說法呢?比如說‘市場在資源配置中的效率優勢己經被實踐所證明’——這個行嗎?”
“可以。因為你說的是‘實踐’和‘效率’,不是‘好’和‘壞’。北大的教授們預設能聽懂這個區別。
那些聽不懂的人,你也不需要跟他們多解釋。學術討論和平時的聊天不一樣——學術討論你有觀點,要強調的是客觀分析而非價值判斷。
平時聊天你可以說覺得哪個老師講課好、哪個食堂的菜難吃、哪個女生的裙子漂亮——這些無所謂。”
說到這裡她忽然停了一下,用筷子夾起一個餃子蘸了醋,過了兩秒才繼續說,“說到女生,你們班有沒有好看的?”
廖念生剛喝了一口水差點嗆到。李薇看著他咳嗽的樣子,嘴角微微翹起:“我就問問。你緊張什麼。”
“沒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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