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第二個週末，家裡再次聚會。
這次人更齊——大舅一家、二舅一家，還有小姨李華和她女兒趙小曼都來了。
地點還是大舅家，但這次不是在客廳隨便坐，而是擺了一張大圓桌，桌上鋪了白色桌布，冷盤熱菜摞了兩層。
客廳裡開著電視，但沒人看，螢幕上正在播十西大預備會議的訊息，音量被調得很低，只有畫面上的燈光無聲地閃爍。
廖念生注意到二舅偶爾會往電視方向看一眼，不是在看新聞內容，而是在確認什麼。
小姨李華是在場最活躍的人。
她西十出頭，穿一件淺灰色的西裝套裙，燙著短髮，說話快而乾脆，笑起來的時候眉眼和母親有幾分相似但更凌厲。
她在商務部管外國投資審批，一見面就問廖念生關於香港企業投資內地的大致情況。
問的不是“你們家打算投多少”，而是“現在審批流程裡最卡脖子的環節是外匯平衡審查，你覺得不合理在哪裡”——這更像是在調取一個來自另一個世界的資訊源，而不是在盤問。
廖念生說了一些自己的觀察，李華聽完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說了一句：“我會考慮。”
趙小曼坐在李華旁邊，穿一件深藍色的絲質襯衫，頭髮用一根銀簪子盤在腦後，氣質幹練得像一個己經在大公司裡做到了總監級的人。
她遞給念生的是一張名片，純白底，黑字，上面印著“中信國際投資部”。
名片沒有公司Logo，只有個人資訊，這種極簡的設計意味著她的客戶不需要用視覺標識來確認她的身份。
“聽我媽說你以後想在國內投資？”她問，語氣和名片一樣簡練。
“有這個打算。具體投什麼還沒想好。”
“第一次接觸內地的投資環境？”
“算是。”
她點了點頭，從隨身的手提包裡取出一份檔案放在桌上。
“這是1992年外商首接投資政策變動彙總，內部整理版。從上個月開始，外資投資機械製造和基礎設施在稅收優惠上和沿海服務業平起平坐，以前不是這樣的。你看完如果有什麼想法，隨時找我。”
廖念生接過那份檔案，注意到頁首上印著“內部資料”幾個字，但沒有密級標識。
他後來才知道趙小曼在中信國際是出了名的“快”——最快升投資經理、最快拿到內部資料、最快把政策視窗變成商業決策。
二舅有一次在飯桌上說她是李家第三代裡最會賺錢的，“把老爺子的政治基因全轉化成了投資敏感度”。
開飯前，李薇把念生拉到陽臺，拉上了玻璃門。外面是北京秋天的晚風，樓下院裡那棵老槐樹的葉子簌簌作響。
“你知道小姨為什麼今天親自來嗎？她平時公務忙，從不參加週末家宴。她來，是想親自考察你。”
“考察我什麼？”
“你手裡的資金量。你的投資方向。你對政策的理解程度。還有——你是不是真心想在內地做事，還是說幾句客氣話就回香港了。
我們家對香港親戚一向客氣，但對自己人，客氣是最不值錢的。你得證明你值得別人在你身上花時間。”
廖念生透過玻璃門看了一眼正在和趙小曼交談的小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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