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1月，香港啟德機場。
廖念生走出到大廳時，維多利亞港的海風迎面撲來，帶著熟悉的鹹腥味。
他穿著一件藏青色的羽絨服，領口彆著北大的校徽，行李箱上還貼著北京至香江的飛機票票根。
來接機的是陳阿生。陳阿生己經五十多歲了，頭髮白了一半，但身形還是那麼挺拔。
他接過念生手裡的行李箱時，眼眶忽然紅了。“大少爺，你瘦了。”
“阿生叔，北大的食堂油水少。”
“那過年這幾天我給你好好補補。”陳阿生把行李箱放進賓士車的後備箱，拉開車門讓他上車，然後自己坐進駕駛座，發動引擎。
“你阿爸在家等你。他今天下午沒去公司，專門在家等你。”
車子駛出機場，沿著九龍快速公路往香山道方向開。
廖念生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街景——旺角的霓虹燈比北京多一百倍，彌敦道上的人流比長安街更擁擠，但這座城市給他的感覺己經和半年前不一樣了。
它還是他的家，但它不再是他的全部座標。他的座標現在多了一個點——在北緯西十度的北京，在未名湖畔的銀杏樹下，在宿舍裡那張吱呀作響的鐵架床上。
廖家愛寶園的朱漆大門敞開著。門口的石獅子還是那兩隻，門楣上“廖宅”的匾額還是黑底金字，院子裡的沙果樹在冬日裡光禿禿地站著，枝丫上掛著一串紅燈籠。
母親李雪站在門廊下等他。她穿著一件藏藍色的旗袍，頭髮用銀簪子盤在腦後，眼角的皺紋比半年前多了幾根，但笑容還是和從前一樣。
“媽。”廖念生快步走上臺階。
李雪替他整了整衣領，手指在他領口上多停了兩秒。這個動作她從念生五歲做到現在。“北方的冬天還習慣嗎？”
“習慣。宿舍有暖氣。”
“比靠山屯的土坯房暖和多了。”廖立文的聲音從客廳裡傳出來。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便裝，手裡拿著一份檔案，從書房裡走出來，“你外公還好嗎？”
“好。血壓有點高，但精神很好。他說您當年給的圖紙，二汽到現在還在用。他還說，您是一個‘能做事’的人。”
廖立文沉默了兩秒。然後他把檔案放在茶几上，走到廖念生面前，用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隻手的力道比半年前更重了一些。念生從父親的這個動作裡讀出了一句沒有說出口的話——他得到了外公的認可，而這件事在父親心中比任何商業成就都更重。
年夜飯擺在廖家祠堂前的宴會廳裡。
廖家的規矩，年夜飯是全族一起吃，不拘老少。今年人格外多——振文大伯一家、廖家宗親會的幾位叔公、環球銀行和環球資本的幾位元老，還有從新界汽車廠趕來的梁振華總工程師。
席開三桌，紅木圓桌上鋪著龍鳳呈祥的桌布，冷盤熱菜擺滿了轉盤。
開席前振文大伯站起來舉杯：“今年廖家有喜事。第一，念生考上了北大。
第二，環球汽車今年出口量翻了一番。
第三，環球銀行紐約分行正式獲批。
三條喜事，敬老爺子在天之靈，敬在座各位。”
他說的“老爺子”是念生的爺爺廖寶興——61年過世的，牌位還供在祠堂正中央。廖振文仰頭喝完杯中酒，轉身對著牌位方向低了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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