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
“你爸是個瘋子。”
“對。瘋子。但他種出來的沙果，比你在北京任何一家水果店買到的都甜。”
趙老漢己經七十多歲了，背駝了，但眼睛還是那麼亮。
他蹲在院子裡剝玉米，見到念生進來，抬頭看了一眼，說了一句“長高了”，然後繼續剝玉米。
秀姑從廚房裡探出頭，用圍裙擦著手，喊了一聲“念生來了”，聲音和十年前一模一樣。
她從灶臺上端下一盤剛蒸好的粘豆包，放在院子裡的木桌上，又轉身去倒開水。
廖念生在院子裡坐下來，看著那棵沙果樹。樹己經比當年粗了兩圈，樹皮上刻著一行字——“1972年，陳阿生種”。
趙大勇拿起一個粘豆包咬了一口，被燙得首哈氣。“你家怎麼到處都有親戚？香港有，北京有，黑龍江還有個山溝溝。”
“這裡不是親戚，是人情。”
下午，屯子裡的老會計騎著腳踏車從公社趕過來。
他己經六十多了，頭髮全白了，但賬本還是記得一絲不苟。
他把一本厚厚的賬本放在唸生面前，翻開其中一頁，上面密密麻麻地記錄著1992年到1995年寶興學校的每一筆開支——粉筆多少盒、課桌椅多少套、供暖煤多少噸、代課教師工資多少。
念生一頁一頁地翻，翻到最後一頁，看到一行小字：“1994年秋，學生人數九十七人，其中升入縣重點中學六人。”
旁邊用鉛筆寫了一個名字和一個數字，然後又劃掉了。
“張老師去年調走了。”老會計指著那個被劃掉的名字，推了推老花鏡，“調去縣裡了。新來的老師剛畢業，不太會教，但肯學。
孩子們還等著你回去上課——你上次給他們講的那個衛星是怎麼回事，他們現在還唸叨。”
念生想起1993年夏天，他第一次站在永福學校的講臺上，用粉筆在黑板上畫了一顆人造衛星的軌道圖，孩子們的眼睛亮得像黑龍江上的星星。
他問孩子們長大了想做什麼，一個男孩子舉手說“想造衛星”，一個女孩子說“想當老師”。
他後來在筆記本上寫下了那句話——“教育是唯一不需要區分香江人和內地人的東西。”
站在田埂上，念生望著這片他從父親口中聽過無數次的黑土地。
黑龍江在黑土地的邊緣緩緩流淌，對岸蘇聯己經變成了俄羅斯，瞭望塔還在，但探照燈不再亮了。
老會計收了賬本，站在他旁邊，點了支旱菸。
“你爸當年在這裡種地的時候，跟我說過一句話。他說‘黑土不騙人，你種什麼，它就長什麼。’後來他把化肥、拖拉機、學校都種下去了——你們廖家在這片地上種的東西，比莊稼多。”
趙大勇在田埂另一端蹲著，抓起一把黑土放在手心裡碾碎，聞了聞。
“這土比我爸鍊鋼廠裡的鐵渣好聞多了。”他把土裝進一個小塑膠袋裡，鄭重地放進揹包側袋，說要帶回北京給他爸看看。
廖念生把那張寫著“投資方向備忘錄”的黑色封面筆記本翻開，翻到最後一頁。
上面己經寫滿了專案編號——從CAD軟體到北斗晶片，從精密軸承到光柵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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