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秋天,廖念生己經大西。
三年多的時間裡,他在北大從那個數塔吊的香江新生變成了一個能在課堂上跟教授辯論、在實驗室裡跟工程師討論光刻工藝的“另類學生”。
他的投資版圖從CAD軟體、半導體晶片延伸到精密機床和衛星導航,筆記本上記滿了專案編號和技術引數。
趙大勇畢業去了首鋼,陳滬生保研繼續讀經濟學,劉衛東如願以償回了陝西老家辦蘋果合作社——只有他還在北大,一邊修最後幾門課,一邊用傳真機和越洋電話遠端管理著那些遍佈半個中國的硬科技專案。
他成了宿舍裡最後留守的那個人,每天早上在三個空床鋪之間醒來,獨自去食堂打飯。
但所有人都不知道,他在北大還有一個從未說出口的秘密。
她叫蘇念,外語學院英語系,比他低一屆。
第一次見到蘇念是在圖書館二樓過期期刊閱覽室。
那天念生正在翻找八十年代的《經濟研究》合訂本,旁邊一個女生抱著一摞英文期刊從書架間走出來,最上面一本滑落在地,正好落在他腳邊。
他彎腰去撿,她也彎腰去撿,兩個人的手指在同一本雜誌上碰了一下。
那本雜誌是《外交事務》,封面標題是“a‘s Path Forward”。她留著齊肩短髮,穿一件藏藍色的毛衣,抱著一摞比她肩膀還寬的期刊,下巴壓在最上面一本上,從書堆後面露出一雙安靜的眼睛。
她接過雜誌時嘴唇微動,無聲地說了“謝謝”,然後轉進另一排書架,像一隻從手電筒光柱裡躍開的貓。
後來廖念生發現她幾乎每天下午都在同一個位置——靠窗第三張桌子,桌上總是攤著幾本英文原著和一本厚厚的牛津詞典,陽光透過梧桐葉灑在她的筆記本上。
她看書的時候會把頭髮別在耳後,偶爾抬頭望向窗外,目光越過未名湖對岸的博雅塔,手裡的筆在指尖輕輕轉兩圈又停住。
他注意到她的手指修長乾淨,指甲剪得很短——不像是塗過指甲油的手,倒像是能在鋼琴上跑音階的手。
李薇有一次來圖書館找他借筆記,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然後湊到他耳邊說了句:“那是蘇念,外語系的,研究生會學術部的副部長,口語表達能力很強。”
她頓了頓,又加了一句,“聽說她畢業之後打算出國。”
廖念生沒有接話。
他只是把目光收回來,繼續翻手裡的資料。
但他記住了那個名字——蘇念。念生,蘇念。念生,蘇念。
他在筆記本的邊緣無意識地寫了一遍,寫完發現自己寫了什麼,立刻用鋼筆劃掉了。
第二次說話是在冬天的未名湖邊。
北京的第一場雪剛停,湖面結了薄冰,博雅塔頂著白帽子安靜地立在鉛灰色的天空下。
廖念生從經濟學院出來,沿著湖邊往宿舍走,看見蘇念一個人站在湖邊的柳樹下,手裡捧著一本英文小說,呵出的白氣在書頁上方飄散。
她穿著那件藏藍色毛衣,領口露出一截淺灰色的圍巾,鼻尖凍得發紅。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過去。
“你在看什麼?”
她從書頁裡抬起頭,認出他,嘴角浮起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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