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沒有坐在石凳上，而是站在湖邊那棵柳樹下，背靠著樹幹。
“我決定了。去哥倫比亞大學。”
廖念生接過信封，開啟。
裡面是一張機票預訂確認函的影印件，日期是1996年8月15日，目的地紐約。
信封裡還有一張小小的便籤，上面用鋼筆寫著幾行英文。
她的英文字型整潔而工整，每一個字母都微微向右傾斜，彷彿在迎著風走。
那是《The Great Gatsby》最後一段——蓋茨比站在碼頭上，伸手去抓對岸那盞綠燈。
她在那段話的末尾加了一行字：謝謝你帶我看了北京的春天。
他看完，把便籤疊好放回信封，把信封還給蘇念。
她說這封信是給他的——她把那份影印件和便籤都塞回信封裡，又從包裡拿出一本書，也遞到他手裡。
一本英文版的《The Great Gatsby》，封面有些磨損，書頁邊緣被他之前看到的那些淡藍色便籤條塞得鼓鼓囊囊。
“你讀過的那本？”
“沒有，這是另一本。那本我帶走。”她笑了笑，把便籤夾回書裡遞給他，“這本留給你——省得你以後每次去圖書館都要翻過期期刊找那篇《外交事務》。”
她忽然停住，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然後別過頭去，假裝在整理肩上的揹包帶子。
“你怎麼知道我在圖書館翻——”
“因為你每次都坐在靠窗第三張桌子的對面，翻的是同一本。
那本雜誌是1992年秋天的，圖書館只有一本，每次都被你翻到封底快掉了。”她說著，聲音忽然輕下來，像怕驚動什麼似的，“你每次翻完都會往我這邊的書架看一眼。”
他接過來，手指輕輕劃過封面上的燙金書名。他們在湖邊站了很久，誰都沒有說話。最後他說了一句：“你以後會回來的吧？”
她沒有正面回答。
她只是說，如果哪天她在聯合國大樓裡看到窗外的河，會想起今晚未名湖的月光。
她說完這句話輕輕擁抱了他一下。
那不是一個戀人的擁抱，不是一個告別的擁抱——只是一下，很輕，很短暫，她的頭髮擦過他的下巴，帶著一種他從未聞過的淡香。然後她鬆開手，轉身走進燕園的夜色裡。
他站在原地，看著她沿著湖邊的小路走遠。她沒有回頭。
他也知道，他應該回頭了。
後來他聽說，她在哥倫比亞讀完碩士後留在了紐約，進了聯合國開發計劃署工作，做發展中國家政策分析，專門研究東亞經濟體的制度轉型。
趙小曼有一次在紐約出差碰見她，說她換了髮型，說話還是那麼快，但笑容比大學時更自信了。
趙小曼說她提起你的時候只說了一句——“他是一個應該留在國內的人”。趙小曼問為什麼，她笑了笑，沒再說話。
畢業那天，他戴著學士帽站在經濟學院門口拍了集體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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