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河的水沒有未名湖乾淨，但比未名湖寬。我每天早上八點半到辦公室，第一件事是看亞洲市場的匯率報告。
最近幾個月，泰銖的遠期曲線越來越陡，菲律賓比索的波動率也在上升。索羅斯的人己經在曼谷了。”
“我知道。我在花旗併購組也看到了。泰國央行上個月在遠期市場干預泰銖，燒了幾十億美元，但遠期債務敞口還在擴大。”
蘇念沉默了。
她的手指輕輕摩挲著便籤上那行鉛筆字，像是在撫摸一個多年未見的舊日朋友的臉。
廖念生從她沉默的方式裡讀出了一個他在北京沒讀懂的事實：三年前她選擇出國，不是因為不在乎，而是因為太在乎——在乎到她不確定自己留下來之後，還能不能獨立地站在他面前。
“三年前你在圖書館，我從書架中間走過去的時候，你抬頭看了我一眼，然後繼續看你的書。
我當時想，這個人是真的對那本過期期刊感興趣，不是在假裝。”
“你錯了。我那頁翻了至少十分鐘，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你從我旁邊走過去之後，那十分鐘裡我一首在想同一個問題——要不要站起來追上去。”
“那你為什麼不站起來？”
“因為我怕。”
廖念生沒有追問。
他只是看著東河對岸的燈火，一盞接一盞地在暮色中亮起來，和五年前未名湖邊的路燈一模一樣。
“你知道我今天為什麼會來華盛頓廣場嗎？”
她說，“因為昨晚我做了個夢。夢見我站在未名湖邊的柳樹下，你在湖對岸。我想走過去，但中間隔著整個湖。”
她轉過身看著他，“然後我想起來，你馬上要畢業了。如果你畢業之後回香港，而我還在紐約，我們之間隔的就是太平洋。一個湖的距離是五分鐘，一個太平洋是十八個小時。”
“所以你今天來，是為了在太平洋中間搭一座橋？”
“不是。是為了在太平洋還沒裂開之前，先告訴你——我明年可能會回北京。”
她把書放在長椅上，往他這邊挪近了一個人的距離，“聯合國有專案可以去中國駐外使館工作，年限是三到五年。我申請了北京的中國駐聯合國代表團。審批大概要一年。如果批下來，我明年這個時候就在北京了。”
廖念生沒有說話。
他只是把手放在長椅靠背上，距離她的肩膀只有幾釐米。
她低頭看著自己手指上那枚銀戒指，聲音忽然變得很輕。“你畢業之後打算做什麼？”
“回香江，我爸說，1997年之後，香江需要新的人。”
“你爸有沒有說過，那個人應該是你？”
廖念生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那個人，我希望是和你一起的。”
她沒有回答。
她把那張便籤重新夾進書裡，然後把書遞給他。他接過書，翻開最後一頁，看到她在便籤下方新寫了一行鉛筆字：“1996年9月，紐約。三年之後，同一個書名，同一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