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12月，香江。
恒生指數穩在了一萬點上方，港幣聯絡匯率紋絲未動。
量子基金在十月末的恒指期貨結算日虧損超過十億美元，老虎基金撤出了大部分亞洲外匯空頭頭寸，所羅門兄弟和德意志銀行的跟風盤也在十一月陸續平倉。
中環的交易大廳裡，交易員們不再紅著眼睛盯彭博螢幕上的港幣遠期點數，午休時又開始三三兩兩地去茶餐廳吃菠蘿油。
這座城市的金融心跳從每分鐘一百八十下慢慢回落到了正常節奏，但每一個經歷過那幾個月的人都知道，有些東西己經永久性地改變了。
廖念生坐在環球銀行總部五十八層的辦公室裡，面前放著一份剛打印出來的結算報告。
廖家在此次金融保衛戰中共計動用自有資金及聯合授信額度上百億美元，扣除利息、交易佣金和匯率對沖成本後整體略有盈餘。
但這份報告上最讓他關注的數字不是利潤，而是另一個細節：高盛、摩根士丹利和花旗三家華爾街機構在此役中與環球銀行的聯合授信額度動用率超過了百分之六十。
但結算精度保持了這三家機構在1971年和1990年兩場戰役中一貫的水準——沒有一筆延遲交割，沒有一次保證金追繳通知被遺漏，所有跨幣種結算都在T+1內完成。
他拿起電話，撥通了紐約的號碼。菲利普·的聲音從大洋彼岸傳來，一如既往地沉穩而溫暖。
“菲利普叔叔，結算報告收到了。花旗的清算團隊在整個十月沒有出過一次差錯。謝謝您。”
“不用謝我。結算精度是花旗欠你父親的——1971年那筆隔夜拆借利息到現在還沒還完。”
菲利普停了一下，廖念生聽到那邊傳來翻頁的聲音，“另外，索羅斯上週在紐約聯儲的閉門晚宴上被問到港幣之戰，他說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市場永遠是對的，但有時候市場會撞上一堵它沒有預料到的牆。’他沒有說那堵牆是誰，但我知道。
他知道我知道。他也知道你知道——他最後兩次試圖透過花旗的離岸賬戶拆借港幣時，發現信用額度己經被預留給了另一方。
他當時對著螢幕沉默了很久，然後關閉了所有港幣頭寸。”
廖念生掛了電話，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的維多利亞港在冬日陽光下波光粼粼，對岸尖沙咀的海港城玻璃幕牆反射著碎金般的光芒。
一艘天星小輪正緩緩駛離碼頭，劃開碧藍的海水，和西十年前他父親第一次從半山俯瞰這座海港時看到的景色一模一樣。
他又想起1971年父親躲在火車守車廂裡穿過羅湖橋的那個夜晚，想起1990年父親在帝國飯店對著日元泡沫下達全線出擊命令的那個聖誕節。
那兩場戰役，父親都是進攻方。
而這一次，廖家站在了防守方，和這座城市一起，守住了它最珍視的東西。
1998年3月，香港啟德機場。
廖念生站在國際出發廳的安檢口前，手裡拿著一張飛往北京的機票。
他穿著一件藏青色的羊絨大衣，手裡拎著那隻跟了他六年的棕色皮箱，肩上挎著舊帆布包——包裡那本黑色封面的筆記本，專案編號從001己經排到了042，新增的八項全是1997年金融保衛戰期間他利用聯合授信網路建立的跨境結算最佳化節點。
艾倫·戈德堡三天前己經飛回了紐約，臨走時塞給他一罐可樂，說“下次再找你做併購模型的時候不許再說你是實習生”。
廖念生說我己經不是你的實習生了，艾倫說我知道，所以我會付你諮詢費。
送行的人不多。
李雪站在唸生身後，頭髮己經有些發白了，眼眶微紅，替念生拎著行李箱的備用提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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