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念生翻開筆記本，在最後一頁寫了一行新字：專案編號043——北京。
目標：見蘇念，見外公。
備註：1996年8月從北京飛紐約時我以為只是去讀一個碩士學位，現在我帶著一個金融戰場上的全部經驗飛回北京。
父親說他1972年說過一句話，金融家的戰場可以在地球上任何一個座標，但他的立場必須站在自己腳下的土地上。
他合上筆記本，靠在舷窗上閉了一會兒眼。飛機越過珠江口，往北飛去。
雲層之下是嶺南的青山和珠江的銀帶，雲層之上是初春高遠的藍天。
北京，還有兩個小時。
蘇念，還有兩個小時。
外公，還有兩個小時。
1998年3月，北京首都機場。
廖念生走出國內到達廳時，北京初春的陽光正透過候機樓的玻璃穹頂灑下來，和六年前他第一次抵達時一模一樣的乾爽空氣撲面而來。
他穿著一件藏青色的羊絨大衣，手裡拎著那隻棕色的皮箱，肩上挎著舊帆布包——包裡那本黑色封面的筆記本，扉頁上的字跡己經被磨得有些褪色。
接機口站著一個女人。
她穿著一件米色的風衣，頭髮比兩年前在華盛頓廣場重逢時更長了，披在肩上，在肩彎處微微卷起一個弧度。
她手裡沒有舉紙牌，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兩隻手交疊在身前，目光穿過熙熙攘攘的到達人群，像一隻站在枝頭等同伴歸來的候鳥。
看到他從到達口走出來，她沒有揮手，只是微微踮了一下腳尖，嘴角浮起那個他從未名湖邊的柳樹下就記得的微笑。
“蘇念。”
“你瘦了。”她說，聲音和兩年前在華盛頓廣場公園長椅上說“你在看什麼”時一模一樣，和六年前在未名湖邊的柳樹下說“你在看什麼”時也一模一樣。
“香江那邊不睡覺。”
“現在可以睡了。”
他走到她面前，兩個人隔著不到一步的距離，誰都沒有先動。
然後她伸出手，不是擁抱，而是把他大衣領口上沾的一根線頭輕輕捻掉。
這個動作她從在圖書館二樓過期期刊閱覽室第一次幫他撿起滑落的雜誌時就在做，做了整整六年。
“我爸說今晚請你吃飯。不是在外交部食堂，是在家裡。他說他想當面謝謝你——香港的事。
他說你們廖家三代人的名字都不在公開報道里，但歷史會有另一份記錄。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正在看國際貨幣基金組織關於亞洲金融危機的最新評估報告，報告裡有一張表格是關於港幣聯絡匯率在1997年第三季度承受的做空壓力測試，資料來源一欄寫的是‘香港金融管理局及合作機構’。
他說那五個字——‘及合作機構’——就是你和你父親站的位置。”
廖念生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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