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身後站著大舅李援朝，穿著那件藏青色的中山裝，領口的風紀扣系得一絲不苟，眼神還是那麼銳利。
二舅李建國從沙發上站起來，手裡端著一杯茶。
大表哥李建軍站在窗邊，手裡拿著一個資料夾，西裝的肘部磨出了幾道淺色的褶皺。
小姨林華也從商務部下班趕了過來，手裡拎著一袋水果，袋子上印著“北京果品公司”。表姐李薇把電視機的音量調小，螢幕上是十西屆人大一次會議的新聞重播。
所有人都來了——除了一個人。
“老爺子在書房等你。”大舅說。
廖念生穿過走廊，推開書房的門。
外公坐在書桌後面，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中山裝，袖口有些磨損但熨得整整齊齊，頭髮全白了，但那雙眼睛還是那麼犀利。
書桌上放著兩份檔案——左邊是1990年日本泡沫破裂時環球資本年度結算報告的影印件，右邊是1997年香港金融管理局外匯儲備變動情況統計表的鉛印件。
兩份檔案中間擺著一枚用紅線穿著的黑豆，和當年父親收到的那顆一模一樣的東北黑豆。外公看到他進來，用柺杖指了指書桌對面的椅子：“坐。”
念生坐下，蘇念在旁邊另外一張椅子上坐下。外公沒有看蘇念，只是微微朝她的方向點了一下頭，算是默認了她在場。
“香港的股市和匯率防線頂住了。這份報告昨天晚上由辦公廳送來的。你爸當年在倫敦做空英鎊時，我也看到過類似的結算單。
那時候我覺得他只是一個精明的金融獵手，能抓住體制漏洞賺錢——這個世界上會賺錢的人很多，會打仗的人也不少，但能在自己賺過錢的地方反過來守城的人，就很少了。”
外公抬起頭看著他，“你在香江做的事，你大舅都跟我說了。港幣，聯絡匯率，股市，期貨，西個戰場同時佈陣，你自己的全部身家都押在防守方。
你爸說這是他安排的防守策略——他對你的能力從北大畢業起就沒有再懷疑過。
你在紐約跟菲利普學到的東西，在花旗併購組練出來的技術分析，還有你在1990年戰役後自己琢磨出來的多線協同防禦策略，這一次全部用上了。”
“不是多線協防——是聯合各方力量形成的防守合力。金融管理局的儲備、高盛的機構經紀網路、摩根士丹利的融券防火牆、花旗的清算系統，每一方都發揮了不可替代的作用。
沒有這些力量疊加在一起，光靠環球一家是撐不住的。”
外公沉默了片刻，然後拿起柺杖指了指書桌上那枚黑豆。“這顆黑豆是你父親從靠山屯寄給你的。他知道你今天回北京，託人提前送到了我這裡。
他說這枚黑豆和當年他收到的那顆是同一棵沙果樹的果實——就是秀姑家成仔種的那一棵。
他還說他這輩子只給你發過三條命令：去北大，去紐約，回香港。現在這三件事都完成了，以後的路你自己走。
他說完這句話把檔案放回抽屜裡，又加了一句——‘我對他己經沒有什麼可教的了。’”
念生低下頭看著那枚黑豆，沉默了很久。窗外，長安街上新綠的槐樹在春風中輕輕搖曳，和六年前他剛到北京時看到的那排樹影重疊在一起。
蘇念把手放在他手背上，他握住了她的手，然後抬頭看著外公：“外公，蘇念和我想在1999年結婚。”
外公沒有看蘇念——他己經默認了她此刻坐在唸生旁邊這個事實。
他只是把柺杖往地上輕輕頓了一下，說了一句讓蘇念後來記了一輩子的話：“廖家三代人都娶了北方姑娘。你爺爺娶的是黑龍江人，你爸娶的是北京人，你娶的是半個北京半個紐約人。
我們家有規矩——娶進來的不叫媳婦，叫成員。
成員是什麼？成員就是家族戰略決策會議上有一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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