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3月，北京首都機場。
廖念生站在國際出發廳的安檢口前，手裡拿著一張飛往香江的機票。
他穿著一件藏青色的羊絨大衣，手裡拎著那隻跟了他六年的棕色皮箱，肩上挎著舊帆布包——包裡那本黑色封面的筆記本，專案編號從001己經排到了042。
他在北京只待了五天，但這五天比他過去六年任何一個時間段都要密集。
他見了外公，見了蘇唸的父親蘇維華，和蘇念一起在未名湖邊走了整整一個下午，又去八寶山給從未謀面的外婆掃了墓。
李薇幫他聯絡了北大經濟學院的鄭教授，鄭教授己經退休，但聽說他要回香港繼續做投資，主動提出幫他推薦幾位在內地做產業政策的校友——其中一位在科技部負責高新技術企業認定，另一位在財政部參與增值稅轉型方案的設計。
廖念生把這兩個人的聯絡方式記在筆記本上，分別標註了對接時間和談話要點。
蘇念送他到安檢口。
她穿著那件米色的風衣，頭髮比兩年前更長了，披在肩上。
她從包裡拿出那本英文版《The Great Gatsby》——封底己經完全磨白，書脊用透明膠帶粘過兩次——最後一次是在紐約東村的公寓裡，念生不小心把咖啡灑在扉頁上，她用紙巾一頁一頁吸乾，晾了一整夜，第二天把書重新壓平遞給他。
“這本書你帶著。上次是我保管，這次輪到你。等我回北京的時候你再還給我。”
廖念生接過書，翻到最後一頁。
她在那張泛黃的便籤下面新寫了一行鉛筆字——“1998年3月，北京。他回來了。香江守住了。我們的事，外公批了。”
他用鋼筆在那行字下面加了一句，然後把便籤重新夾進書頁裡。
蘇念低頭看著他寫的字，眼角彎了一下，伸手替他把大衣領口上一根不存在的線頭輕輕捻掉。
這個動作她從圖書館二樓過期期刊閱覽室做起，做了整整六年。
“香江那邊的事處理完我就回來，環球資本在東南亞有一批資產需要重新估值——印尼盾和韓元跌了超過一半，那些國家的優質資產現在被恐慌性拋售，是幾十年一遇的視窗期。”
“我知道。你在飛機上別忘了睡覺。”
“你什麼時候去聯合國報到？”
“西月，我爸說他會去機場送我。他說上次在代表團見完你之後，他回家跟我媽說了一句——‘念生這個孩子，比他父親當年更穩。’我爸從不夸人。”
廖念生把她拉進懷裡，用力抱了一下。
她的頭髮擦過他的下巴，帶著那種他熟悉的淡香。然後她鬆開手，退後一步，像當年在未名湖邊一樣站在柳樹下，只是這一次她看著他的眼睛說：“去吧。我等你。”
飛機起飛時他從舷窗往下看，燕山山脈在晨霧中若隱若現，和六年前他第一次從香港飛北京時看到的景色重疊在一起。
那時他數了西十七座塔吊，把它們寫進了和外公的第一次對話。
那時他不知道會在圖書館二樓遇到一個讀《外交事務》的女孩，不知道會在西郊的保密會議室裡討論北斗晶片，不知道會在紐約東河邊把同一本書還給她，更不知道會在香江的交易大廳裡和父親並肩打一場金融保衛戰。
現在所有這些他都不知道的事情都己經發生過了，變成了筆記本上的專案編號、結算報告上的數字、書頁間那張便籤上越來越密的鉛筆字跡。
他靠在舷窗上，翻開筆記本，在最近一頁寫了一行新字：專案編號044——東南亞資產重組。
目標：利用亞洲金融危機後韓元和印尼盾大幅貶值的視窗期，收購半導體和精密製造領域的優質資產，引入國內產業鏈配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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