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兩家分別設在北京中關村和上海張江,深圳是第三家,選址在南山科技園的核心地段,毗鄰華為坂田基地和中興通訊總部。
廖念生在揭牌儀式上致辭時說,金融危機淘汰了一批過度依賴息差和規模擴張的中小銀行。
但環球銀行科技企業服務部在危機期間的不良貸款率反而逆勢下降,原因是這些客戶——半導體設計公司、精密製造企業、新材料研發團隊——它們的核心資產不是土地和房產,而是專利、工藝和工程師團隊。
這些資產的價值不會因為華爾街的次貸崩盤而貶值。
他環顧了一圈臺下坐著的科技企業代表。最前排坐著他投資了十六年的孟教授,頭髮全白了,但腰桿挺得筆首。
孟教授旁邊是鄧國光,正在用指尖輕輕敲著膝蓋——那是他在等晶片流片結果時養成的習慣,從1993年到現在從沒變過。
再往後一排,華大基因的代表正在翻閱科技支行的信貸政策手冊,中興通訊光纖通訊事業部的趙工用厚如瓶底的近視眼鏡壓著那份剛簽完的聯合研發協議。
會議室角落裡,一個穿著連帽衫、揹著雙肩包的年輕人安靜地坐在最後一排,手裡攥著一份薄薄的商業計劃書。
廖念生注意到了他,在致辭結束後主動走過去。年輕人說他叫王滔,在香港科技大學讀研究生,正在做一套小型無人機的飛行控制系統,想申請一筆啟動資金。
念生接過那份商業計劃書,翻到技術原理那一頁,看了很久,然後抬頭問他:“你的飛控演算法用的是PID還是自適應控制?”
王愣了一下。
他大概沒想到眼前這個剛剛在臺上講完“智慧財產權質押融資”的銀行家會問出這麼具體的技術問題。
他推了推眼鏡,說目前是PID,但正在測試自適應滑模變結構,模擬效果更好,只是計算量對嵌入式晶片要求更高。
廖念生把商業計劃書合上遞給他一張名片,說你把模擬資料整理好,發到我的郵箱。
這句話他說過很多次——1993年在北大地下實驗室對孟教授說過,2000年在中關村那間灰磚辦公樓裡對華為餘總工程師說過,2005年對矽谷那對斯坦福兄弟說過。
每一次他說這句話,都意味著又一顆種子被埋進了那片他己經耕耘了十六年的硬科技土壤裡。
傍晚時分,他從深圳飛回北京。
蘇念剛從日內瓦飛回來,正在家裡整理下一輪中歐數字貿易談判的預案,茶几上攤滿了檔案。
她在倒時差的間隙抬頭看著他,問揭牌儀式怎麼樣。
廖念生在沙發扶手上坐下,把她散落在茶几上的檔案挪了挪,騰出一小塊空間放他的筆記本。
“汪滔。香港科大的研究生,做無人機飛控系統的,技術路線很清晰,對飛控演算法的理解比我見過的任何創業者都深。”
他翻開筆記本,在最新一頁寫下一行新字——專案編號101:無人機飛控系統,創始人汪滔。備註:PID向自適應控制過渡,嵌入式晶片仍有算力瓶頸,待觀察。
蘇念看著他的側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在燕園圖書館二樓看過的一本書——羅曼·羅蘭的《約翰·克利斯朵夫》——裡面有一句話她至今能背誦:“一個人在年輕的時候,需要做的只有兩件事:找到自己的方向,然後走下去。”
她把茶几上散落的檔案歸攏整齊,從筆筒裡抽出一支鉛筆,在扉頁寫下這段話,然後夾進他那本翻舊的黑色筆記本的封底內袋裡,留待他某一天翻開時自己發現。
窗外,北京的春夜安靜而遼闊。
思年和思華己經睡了,書房裡只有鉛筆劃過紙面的沙沙聲和遠處長安街隱約的車流聲。廖念生合上筆記本,關掉檯燈。
那枚黑豆在筆記本封面內袋裡輕輕晃了一下,發出一聲極細微的沙沙聲,像黑龍江邊的風穿過白樺林,也像黃浦江的夜潮拍打著陸家嘴的堤岸。
父親今天在香港把那三場仗的交易記錄全部交給了他,此刻正獨自坐在書房裡對著窗外維港的夜色靜靜喝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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