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苒卯著一股勁往前狂奔,細軟的沙粒嵌進赤裸的腳底,硌出細碎的痛感,她卻渾然不覺,只一心逃離身後那道絕望的目光。懷裡的奶茶起初還不安分地哼唧,小手攥著她的鮫紗蹭來蹭去,跑了一路後,小傢伙大概是倦了,漸漸安靜下來,小腦袋軟軟靠在她肩頭,小聲嘟囔著:“媽媽,慢點跑。”身後臨淵的哀求聲。魚尾拍擊礁石的悶響,隨著距離越拉越遠,一點點消散在海風裡,直至再也聽不見半分。
桑苒奔跑的腳步慢慢放緩,胸腔劇烈起伏,心口像被什麼重物狠狠壓著,悶痛得厲害。她以為只要聽不到聲音,就能斬斷所有牽絆,可真的徹底安靜下來,那股酸澀與悵然反倒翻湧得更兇。她強迫自己壓下翻湧的情緒,深吸一口氣抬眼環顧四周,準備尋找人煙與建築,可視線掃過整片視野,心瞬間沉到了谷底。
入目之處空蕩蕩一片,茫茫沙灘延伸向遠方,兩側是起伏的荒草矮坡,遠處矗立著灰黑色的陡峭山崖,崖壁上爬滿斑駁青苔,零星幾隻海鳥撲稜著翅膀掠過。沒有房屋,沒有道路,沒有炊煙,更沒有她期盼的軍人崗哨與巡邏人影,整片天地安靜得詭異,連人類活動的半點痕跡都尋不到。
恐慌瞬間攫住了她,她踉蹌著後退兩步,抱著奶茶的手臂驟然收緊,喃喃自語:“怎麼會這樣?不可能沒人的......就算是偏僻海灘,也該有建築。有巡邏隊啊,這個海灘這麼富足,怎麼會荒成這樣?”她的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顫抖,心底那絲不祥的預感愈發強烈。
就在她心慌意亂。手足無措之際,頭頂突然傳來一聲尖銳嘹亮的鳴啼,那聲音雄渾粗獷,帶著破空的勁風,絕非普通海鳥的叫聲。
桑苒心頭一緊,猛地抬頭,只看見一道巨大的黑影裹挾著陰影俯衝而下,翅膀扇動帶起陣陣狂風,吹得她鬢髮亂飛。那是一隻體型極大的猛禽,羽翼展開足有四米多長,鋒利的羽尖泛著冷光,鷹嘴彎鉤狀呈暗黃色,一雙鷹眼銳利如刀,正死死鎖定著她。桑苒瞬間認出,這是海雕,是海邊最兇猛的大鳥,但是沒想到竟然這麼大。
一股寒意順著脊背直竄頭頂,她下意識將奶茶往懷裡緊了緊,腳步慌亂地往後縮,心臟砰砰狂跳,手心瞬間沁出冷汗:它不會是把自己當成獵物,要俯衝下來捕食吧?她大氣不敢喘,死死盯著那隻海雕,渾身緊繃,做好了隨時躲避的準備。
可預想中的攻擊並未落下。那隻巨大的海雕在她頭頂盤旋兩圈後,緩緩收攏翅膀,穩穩落在她面前幾步遠的沙灘上,厚重的羽翼輕輕收攏,一雙銳利的鷹眼一瞬不瞬地盯著她,透著幾分審視。桑苒嚇得渾身僵硬,後背緊緊繃起,指尖死死扣住奶茶柔軟的後背,緊張得呼吸都忘了放輕。
然而下一秒,發生的事情徹底顛覆了她的認知。那隻海雕竟微微歪了歪頭,開口說話了,嗓音低沉沙啞,帶著幾分粗糲的磁性,清晰地傳入桑苒耳中:“雌性,你是拋棄你的伴侶了?”
桑苒整個人如遭雷擊,瞳孔驟然收縮,滿臉的震驚與難以置信。她呆呆地站在原地,嘴巴微張,好半天才回過神來,腦子裡亂糟糟的,只剩一個念頭盤旋:怎麼回事?這雕怎麼會說人話?難道是鮫珠的緣故?鮫珠讓她不僅能聽懂深海生物的低語,還能聽懂陸地動物說話了?
懷裡的奶茶懵懂眨著琉璃色眼睛,小聲問:“媽媽,它在說爸爸嗎?”稚嫩的問話戳中桑苒心口,尖銳刺痛瞬間蔓延開來。她定了定神,強壓下心底的驚濤駭浪,看向面前的海雕。方才聽到“拋棄伴侶”四個字時,心口還是忍不住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可轉念一想,又覺得荒誕不已——這雕未免也太八卦了吧?連她和臨淵的關係都能看出來。她仔細打量著海雕,見它眼神平和,沒有半分攻擊的意圖,緊繃的神經才稍稍放鬆了些,沒好氣地開口:“和你有關係嗎?”
話剛說完,她心裡又暗自腹誹:剛想吐槽一句你家住海邊管得寬,可轉念一想,人家確實住海邊,這話倒也無從說起。她懶得再多費口舌,抱著奶茶側身,打算繞過這隻攔路的海雕,繼續往沙灘深處走。
誰知她剛挪動腳步,那隻海雕立刻急了,往前邁了兩步,寬大的翅膀微微張開,擋住了她的去路,急切地說道:“你不喜歡那隻魚,大可不必勉強。若是你願意,你可以考慮考慮我。”
桑苒腳下猛地一頓,整個人徹底愣住,眼睛瞪得溜圓,滿臉的不可置信,腦子裡瞬間一片空白:哥們,你認真的嗎?一隻雕,竟然跟人表白?
懷裡的奶茶也好奇地探出頭,盯著海雕小聲問:“大鳥,你要和媽媽在一起嗎?”桑苒回過神,哭笑不得地說道:“你是雕,我是人,我們根本不是一個品種,你懂不懂生殖隔離?我們之間不可能有任何結果。”
海雕聞言,微微蹙起眉峰,滿眼困惑,理直氣壯地說道:“怎麼會沒有結果?我是獸人,你也是獸人。雖種族不同,但雌性稀少,跨族結合在這片大陸再尋常不過,完全沒問題。”
“獸人?”桑苒徹底懵了,大腦像是被重錘狠狠砸了一下,嗡嗡作響,她不敢置信地重複著這兩個字,聲音都帶著顫抖,“你說......你是什麼?”
“我是海雕獸人。”海雕雖然疑惑雌性這麼問,但還是回答道。
這句話如同一道驚雷,在桑苒腦海中轟然炸開。所有的疑惑。所有的不解,在這一刻瞬間豁然開朗。難怪當初那場滔天巨浪,自己卻能完好無損捲到遠離內陸的海島,難怪深海里會有臨淵那樣的鮫人,難怪這片海灘荒無人煙。沒有半點現代文明的痕跡,難怪一隻海雕能口吐人言——她根本就沒有回到自己的世界,她穿越了,穿到了一個陌生的。存在獸人的異世大陸。
原來她日思夜想的回家,從頭到尾都是一場泡影。她在深海里熬過的恐懼。掙扎。思念,她狠心推開臨淵時的隱忍與決絕,她一路拚命趕路的堅持,全都成了一個笑話。長久以來支撐她活下去的信念轟然崩塌,瞬間抽走了她所有的力氣。
巨大的絕望與悲傷鋪天蓋地席捲而來,桑苒雙腿一軟,抱著懷裡的奶茶重重蹲坐在沙灘上,積攢許久的委屈與痛苦徹底爆發,眼淚毫無預兆地洶湧而出,大顆大顆砸落在奶茶柔軟的發頂。她肩膀劇烈顫抖,壓抑的嗚咽聲從喉嚨裡溢位,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魂魄一般,茫然又無助。
奶茶立刻慌了,伸出小胳膊緊緊環住桑苒的脖子,小臉貼著她的臉頰,軟聲安慰:“媽媽不哭,奶茶在呢。媽媽怎麼了?是不是想爸爸了?我們去找爸爸好不好?”稚嫩的話語像小錘子,一下下敲在桑苒心上,更讓她難過。
一旁的海雕徹底慌了神,連忙往前湊了湊,寬大的翅膀小心翼翼地懸在桑苒身側,不敢碰到她分毫,焦急地問道:“雌性你別哭啊,怎麼了?是我說錯什麼話了嗎?”它看著哭得撕心裂肺的桑苒,銳利的鷹眼竟染上了幾分無措,笨拙地想要安慰,卻又不知該如何下手,只能在原地來回踱步,時不時用翅膀輕輕拂一下桑苒身邊的細沙。
桑苒就這樣蹲在沙灘上,抱著奶茶哭了整整一分鐘。滾燙的淚水模糊了視線,也稍稍宣洩了心底積壓的絕望。她忽然猛地抬起頭,眼底還帶著未乾的淚痕,通紅一片。她抓起奶茶肉乎乎的小胳膊,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眼淚,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低沉又疲憊地喃喃自語:“哭沒用,現在哭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必須弄清楚。”
奶茶乖乖靠在她懷裡,小手輕輕拍著她的後背,認真地說:“媽媽別難過,奶茶陪著媽媽。”
兔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