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扎著兩個歪歪扭扭的小辮子，穿著一件打了好幾個補丁但洗得乾乾淨淨的藍布小褂，臉蛋上還沾著地窖裡蹭的灰。
手裡攥著一個雞蛋，雞蛋還冒著熱氣，大概是剛從鍋裡撈出來的，燙得她兩隻小手不停地倒換著拿。
她跑到李雲龍身邊，仰起頭，把雞蛋高高舉過頭頂，奶聲奶氣地說：“叔叔吃。”
李雲龍愣住了。
他正叉著腰站在垛口邊上朝下面吼話，突然覺得衣角被人拽了一下，低頭一看，一個才到他大腿高的小丫頭舉著雞蛋站在他面前。
他張了張嘴，剛才朝各營長吼命令時中氣十足的大嗓門此刻一個音節也發不出來。
他打了十幾年仗，從鄂豫皖打到陝北，從白狗子打到小鬼子，戰場上砍過的人記不清有多少了，從來不知道什麼叫手軟。
但此刻，一個六七歲的女娃娃仰著頭，舉著雞蛋，奶聲奶氣地說了三個字，他完全不知道該怎麼接。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佈滿老繭，指甲縫裡還嵌著硝煙灰和火藥渣的手。
在軍裝下襬上使勁擦了又擦，擦得粗布軍裝都磨出了沙沙聲。
然後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沒敢去接雞蛋，而是輕輕揉了揉女娃娃的頭。
那雙平時握駁殼槍，揮軍刀，拍桌子罵孃的大手，落在女娃娃亂糟糟的小辮子上時，輕得像是在碰一片剛長出來的嫩葉子。
他的聲音難得地溫柔下來，嗓子壓得低低的，粗糲中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溫和：“叔叔不吃，娃娃吃。”
女娃娃把舉著雞蛋的手往上又遞了遞，腳尖都踮起來了，臉上的表情認真得像是完成了什麼了不起的任務。
“叔叔吃。媽媽說八路軍叔叔是好人，保護了我們。”
“鬼子打炮的時候媽媽帶我躲在地窖裡，是叔叔們把鬼子打跑了，所以叔叔吃。”
這時候，一個穿著灰布棉襖的年輕婦女也走上了城牆，手裡端著兩個粗瓷碗，碗裡的水微微晃盪著，映著夕陽的光。
她走到李雲龍和趙剛面前，把兩碗水遞過去，笑著說：“長官，您吃吧。打了那麼久了，連水都沒喝一口，吃點喝點休息下吧。”
“這雞蛋是自家養的雞下的，不多，就幾個，您別嫌棄。”
她的笑容有些不好意思，大概是覺得自己拿出來的東西太少，太寒酸。
李雲龍和趙剛對視了一眼。
他們同時伸出手，接過粗瓷碗，仰頭一口氣把水灌了下去。
李雲龍喝完用袖子擦了擦嘴，把碗還給婦女。
他看著女娃娃手裡那個雞蛋，喉結上下動了一下。
最終還是伸手又揉了揉女娃娃的頭，語氣不容商量但聲音很輕：“喝水行，雞蛋不能吃。”
“你們養只雞不容易，這雞蛋留給娃娃自己吃，娃娃還在長身體。”
婦女嘴唇動了動，眼眶微微泛紅。
女娃娃還想再說什麼，婦女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腦勺，把雞蛋從她手裡接過來，沒有再勉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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