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哲照例是被村裡此起彼伏的拜年聲吵醒的,在被窩裡翻了個身又翻了回來。
最後還是套上那件沾滿鐵鏽的舊軍裝,慢悠悠地晃到團部來蹭早飯。
早飯還沒端上桌,團部門口就傳來了一陣輕輕的腳步聲和刻意壓低的咳嗽聲。
不是戰士們跑步時那種整齊有力的步點,而是老人拄著柺杖踩在凍土上那種慢吞吞,小心翼翼的節奏。
李雲龍把筷子往桌上一擱,站起來走到門口。
門外站著五個人。
最前面的是張家莊的村長,一個快七十歲的老頭,背微微佝僂著,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黑布棉襖,袖口上打了兩個大補丁。
他身後跟著四個村裡的老人,年紀都在六十上下。
張家莊的青壯年幾乎都在鬼子的歷次掃蕩中被抓走或逃難去了外地,這幾個已經算是村裡能拿得出手的代表了。
村長手裡端著一個粗瓷大碗,碗裡裝了滿滿一碗餃子。
餃子皮是雜糧摻了一點白麵擀的,灰褐色中透著一絲白。
餡是幹野菜剁碎了拌了點過年才捨得用的一點葷油,這已經是張家莊老百姓能拿出來的最好的東西了。
另一個老人手裡也端著一個同樣的碗,兩碗餃子碼得整整齊齊,碗口蓋著一塊洗得乾乾淨淨的粗布。
“李團長,趙政委,”村長端著餃子站在門口,聲音因為年紀大了有些發抖,但語氣很鄭重。
“俺們幾個老頭子代表張家莊三百來口人,給八路軍拜年來了。”
“這是兩碗野菜餃子,村裡實在拿不出什麼好東西,別嫌少。”
李雲龍站在門口看著那兩碗餃子,雜糧皮,野菜餡,碼得整整齊齊,碗邊擦得乾乾淨淨。
他嘴唇動了一下,沒說話,快步走下石階,雙手接過村長手裡的粗瓷碗,聲音難得放低了調門。
“老爺子,您這是什麼話,我們八路軍不興這套,留著給孩子們吃吧。”
村長固執地把碗往李雲龍手裡推了推,枯瘦的手指握著碗底不肯鬆手:“團長您聽俺說,這餃子您一定得收下。”
“不是俺老頭子跟您客氣,這是俺們全村人的心意。”
他身後的幾個老人也跟著點頭,其中一個個子瘦高的老大爺往前邁了一步,朝李雲龍躬了躬身子。
“李團長,俺們這些老頭子活了大半輩子,見過的兵比見過的莊稼還多。”
“晚清時候有辮子兵打這兒過,搶糧搶牲口,俺爹被他們打斷了三根肋骨。”
“後來是晉綏軍,路過的時候也抓壯丁拉糧食,老百姓拿他們沒辦法。”
“再後來鬼子來了,鬼子一來,那就不是搶東西了,是殺人放火。”
他說到這兒擺了擺手,聲音有些哽咽:“所以獨立團剛進村的時候,俺們心裡其實是害怕的。”
“俺跟村裡人商量好了,都把糧食藏在灶臺底下,閨女媳婦不讓出門,就怕跟以前那些兵一樣,來了就搶就禍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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