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代畫作流傳至今，後配畫軸很常見。但你這個軸，用的是民國時期南方作坊裡最常見的櫸木速成處理法，封蠟裡面摻了近代才有的石粉。更有意思的是，軸頭的銅件紋樣仿古仿得不錯，可惜，留下了機器沖壓的痕跡。”
陶專家的額頭上，冷汗已經冒了出來。他終於意識到，李淏不是在胡說八道，而是對書畫的裝裱。材料。筆法。印章，乃至作偽的全部流程，都熟悉到了一個恐怖的程度。周亮請他來站臺，他收了人情，也確實看過畫，卻沒有認真拆解檢驗，只憑著表面的氣象和周家的名頭就下了結論。眼下被當場揭穿，他幾十年的名聲，也要跟著這幅假畫一起碎了。
他還想強行挽尊：“機器沖壓的痕跡，只能說明是後配的裝裱，並不影響畫心本身的年代！”
李淏笑了。
“陶會長，你這話要是在拍賣會上說，買家能把椅子砸到你頭上來。畫心。裱邊。題跋。印章。軸料，全身上下沒一處對得上，你還非說畫心是真的。你這是在鑑寶，還是在許願？”
現場終於有人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聲。陶專家的臉瞬間紅到了耳根。
李淏終於給出了最後的結論。他指著那幅畫，聲音清晰地響徹全場。
“這幅畫，不是唐代吳道子的真跡，也不是宋元時期的舊摹本。它是一件民國時期的仿品，而且，還是仿得不算高明的那種。”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臉色鐵青的周亮。
“如果按照一張裝飾畫來算，帶上這個框，大概值個三千塊。可如果按照贗品來算......”
李淏搖了搖頭。
“不值三千。”
“不值三千”這四個字，如同一記重錘，狠狠砸在寂靜的宴會廳裡。
全場安靜了一瞬，隨即，低聲的議論如同潮水般炸開。
周亮的臉色已經不能用難看來形容，那是一種被人當眾扒光了衣服的慘白。前一刻還被吹捧為價值九位數的傳家之寶，後一刻，就成了一張三千塊的裝飾畫。
幾個剛才還在拚命恭維他的人，不動聲色地往後退了幾步，生怕被牽連進去。
林婉兒看著李淏，清冷的眼眸裡，彷彿有星星在閃爍。她想起他在車上說的那句“略懂一點”，忍不住湊到他耳邊，低聲說：“你這‘略懂’，還挺貴的。”
李淏也低聲回她：“不貴，今晚是友情價。”
周亮聽見了兩人旁若無人的打趣，胸中的怒火再也壓制不住，他猛地一拍桌子。
“你這是誣陷！你血口噴人！陳總，您要為我周家主持公道！”
陳天雄沒有立刻偏袒任何一方。他只是將目光轉向了那位已經快要站不住的陶專家。
“陶會長，你現在，還堅持你最初的判斷嗎？”
陶專家嘴唇動了動，汗水從鬢角滑落，最終，他艱難地吐出幾個字：“這......這還需要進一步......複核。”
這個回答，等於當場認慫。
陳天雄的臉色沉了下去，他看著周亮，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嚴厲：“周亮，晚宴賞玩，圖的是個雅興，但不能把假貨當成真貨，硬塞給大家開眼。你周家世代經營拍賣典當，最應該知道‘誠信’二字的分量！”
被江城首富當眾訓斥，周亮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褪盡。他不敢衝陳天雄發火，只能把所有的恨意，都死死地壓在了李淏的身上。
李淏沒有乘勝追擊，他只是朝周亮伸了伸手，懶洋洋地說：“一百萬的紅包就不用了。道歉吧。”
周亮死死地咬著牙，一言不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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