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王脖頸骨“咔噠”一聲轉回來，黑洞洞的眼窩不偏不倚，剛好和抬眼戒備的張守清正面對上。
張守清握著刀柄的手指驟然一鬆。他瞳孔微縮，眼神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散了焦，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魂，釘在石頭後一動不動，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下一秒，張守清猛地睜開眼。
鼻尖縈繞著熟悉的老檀香，案上的硯臺還磨著半池墨，旁支的張家子弟站在書桌對面，手裡捧著厚厚的族務賬本，被他突然睜眼的動作嚇得一哆嗦，賬本“啪”地砸在腳面上，疼得齜牙咧嘴又不敢出聲。
“族、族長？您沒事吧？”下屬捂著腳小心翼翼地看他，“是不是我念得太吵，擾您歇著了？”
張守清皺了皺眉，抬手按了按發脹的太陽穴。
他剛才好像睡著了，做了個很吵的夢。夢裡有鋪天蓋地的百足蟲，有嗡嗡作響的槍尖風聲。
還有個人總湊在他耳邊嘰嘰喳喳，一會兒喊他清清，一會兒跟他賭輸贏，吵得他頭疼，卻又下意識地想往那人身邊靠。
可具體夢了什麼，睜眼就碎得一乾二淨，只剩心口空落落的，像揣了個漏風的洞。
“無事。”他聲音偏啞，擺了擺手，“你先下去，賬本放著。”
下屬如蒙大赦，趕緊把賬本往桌上一放，踮著腳就溜了，出門還忍不住嘀咕：族長今天怪得很，眼神跟丟了東西似的。
書房裡靜下來，張守清坐了片刻，腦子裡反反覆覆冒出來三個字：張守源。
熟，太熟了。熟到像是每天都要念上幾十遍，張嘴就能喊出來。
可他搜遍了腦子裡張家上下所有人的名字，從嫡系到旁支，從守字輩到景字輩，根本沒有這麼號人。
是最近族務太忙，忙出幻覺了？
他起身推開書房門，腳步沒半分猶豫，順著迴廊拐了個彎，徑首走向後院的小廚房。
等他回過神的時候，人己經站在灶臺邊，手裡端著個白瓷盤，盤裡整整齊齊擺著幾塊剛烤好的桃酥，甜香首往鼻子裡鑽。
張守清低頭看著那盤桃酥，愣了好半天。
他不愛吃甜膩點心，嫌齁得慌。那他站在這裡，端著這盤桃酥，是要給誰送去？
院外的風捲著槐花香氣飄進來，他腦子裡又冷不丁蹦出兩個字：元寶。
“元寶。”他下意識低聲唸了出來，話音落地，自己先怔住了。
元寶是誰？張守源又是誰？
他端著盤子站在廚房門口，正午的陽光曬得肩頭髮暖，心裡卻越來越慌。
眼前的一切都沒錯，老宅的迴廊、廚房的灶臺、每年五月準時開的槐花，都是他過了二十多年的日子。
可他總感覺哪裡不對。
他不該待在這安安穩穩的宅子裡。他該在陰冷潮溼的古墓裡，該站在某個人身邊，該在那人往前衝的時候，替他擋住身後的偷襲。
越想頭越疼，像是有什麼東西要從記憶裡鑽出來，卻被一層霧擋著，怎麼都摸不到。
張守清閉了閉眼，把桃酥放回灶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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