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經過計算的。
他們在第二幅畫前停了更久，那是一幅用綜合材料製作的裝置畫，畫布上嵌著生鏽的鐵片和碎裂的鏡面，鏡面的碎片反射出參觀者扭曲的面孔。
“這個藝術家的母題是’被觀看的恐懼’。”
沈策的手指在距離鏡面碎片兩釐米的地方停住了，沒有碰到畫面。
“每一塊鏡片的角度都經過計算，站在正前方的人永遠只能看到自己被切割成不完整的碎塊，你必須退後到三米以外才能看到一個完整的倒影。”
溫念念退後了三步，站在他標註的距離上回頭看那面鏡片。
她確實在某一塊碎鏡裡看到了自己完整的臉，但那張臉被裂紋切割成了好幾個區域，每個區域的光線角度略有不同，看起來像同一張臉長了好幾種表情。
“三年前你在巴塞爾也看這些嗎？”
她問出來的時候聲音帶著一點隨意，像在問他早餐吃了什麼。
沈策的手指從鏡面前收了回來，他轉過頭看她，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
“你記得。”
溫念念的手指在保溫杯上畫了一個圈。
“沈總當時說去談生意，手機相簿裡存了西百多張展覽照片，生意談得挺豐富的~”
沈策的嘴角彎了，這一次那個弧度裡有一點溫念念不太熟悉的東西，像是某層被包裹得很嚴實的東西被她不經意間戳到了邊角，露出了一小截真實的顏色。
“你翻過我的相簿。”
“沈總自己遞過來的手機~我只是幫你看了一眼照片拍得好不好~”
他們繼續往前走，經過了三幅當代水墨和一組影像裝置，沈策在每一件作品前都停了下來，點評的角度專業到溫念念開始懷疑他是不是偷偷讀過藝術史的博士學位。
他說的每一個名字她都沒有聽過，每一個流派的脈絡他梳理得清清楚楚，從材料到技法到母題到市場價值，他的分析裡沒有任何商人特有的銅臭味，有的只是一個真正懂行的人在面對好作品時發自內心的共鳴。
三年前她不知道他有這一面。
三年前他們在一起的時候，他從來沒有跟她聊過這些，他跟她聊的是分成比例、曝光渠道、資源置換，每一句話裡都埋著交易的邏輯，每一個微笑裡都藏著博弈的棋路。
她以為他只是一臺精密運轉的商業機器。
走到展廳最深處的時候，沈策在一幅畫前停了很久。
那幅畫比前面所有的作品都小，大約只有A2紙張的尺寸，掛在白色展牆的正中央，周圍留了大面積的空白，像是故意要讓觀看者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這一小塊畫布上。
畫面上是一片模糊的金色和棕色交織的色塊，溫念念盯了五秒才隱約辨認出一個動物的輪廓，像是某種大型貓科動物蜷縮在地面上的姿態，身體的線條流暢到幾乎要融化進背景色裡。
“這幅畫叫《獵手的倦怠》。”
沈策的聲音在安靜的展廳裡迴盪了一下，那個迴音被高挑的天花板吞掉了一半。
溫念念抱著保溫杯站在他旁邊，杏眼看著畫面上那個蜷縮的輪廓。
“畫的是一隻獵豹追了獵物一整天，終於追到了，卻發現自己不想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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