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那天晚上,是不是關機了?”
沈策的聲音被街上一輛經過的公交車碾了一下,等公交車開遠了,那句話的尾音還留在遮陽傘底下的空氣裡,和咖啡的苦味攪在一起,散不掉。
溫念念的手指在熱可可的杯把上轉了半圈,指腹摩挲著瓷面上那道細細的釉裂紋。
她沒有說話。
街上有人在吹薩克斯,旋律斷斷續續地從兩個街口以外的地方飄過來,和梧桐葉被風吹動的沙沙聲混成了一層模糊的白噪音,鋪在兩個人之間那段沉默的底下。
沈策端起美式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時候沒有看她,視線落在街對面一家花店門口擺著的幾桶鮮花上,那些花的顏色在午後的陽光裡鮮豔到有點失真。
他沒有催她。
溫念念發現了這件事。
他今天沒有用任何話術,沒有拋誘餌,沒有設圈套,沒有在每一句話裡埋三層意思等她自己踩進去。
從藝術展到咖啡廳,從安塞姆·基弗到三十七個未接來電,他像是把身上那套運行了三十年的博弈系統手動關掉了,剩下的只有一個喝了一整瓶威士忌打了三十七個電話沒人接的人。
這讓溫念念很不適應。
她己經習慣了和他互相試探,習慣了每一句話都要在腦子裡過三遍才送出去,習慣了用甜軟的尾音包裹鋒利的拒絕,習慣了他用精確的弧度回敬她同等分量的算計。
兩個獵手之間突然有一個放下了武器,另一個反而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薩克斯的旋律換了一首曲子,溫念念分辨出那是《Fly Me to the Moon》的前奏,手指在杯把上停了一拍。
“我接到了那些未接來電提示。”
沈策的手指在咖啡杯沿上頓了。
他轉過頭來看她,動作不快,藏藍色亞麻襯衫的領口在轉頭的角度裡敞開了一點,鎖骨的線條在自然光裡清晰得像被鉛筆描過。
溫念念的杏眼沒有彎,嘴角那個維持了一整天的甜軟弧度在這一刻收了,收得乾乾淨淨的,臉上只剩下一層被午後陽光洗過的素淨。
“我猶豫過要不要回。”
沈策看著她,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動,很慢很慢地動著,像深水區的暗流在改變方向。
“最後沒有。”
風把桌面上那片溼漉漉的梧桐葉吹到了桌子邊緣,搖搖欲墜地掛在那裡,半片懸空半片搭著桌面。
沈策問了一個他從不問的問題。
“為什麼?”
這兩個字從他嘴裡出來的時候,溫念念的耳朵捕捉到了一個極細微的變化,他的尾音往下沉了半個調,那半個調的重量裡裝著一種她從來沒在沈策聲音裡聽到過的東西。
不確定。
沈策永遠是確定的,確定自己要什麼,確定對手會怎麼走,確定每一步棋落下去之後棋盤會變成什麼樣子,他的人生裡沒有“為什麼“這種開放式提問,只有“我己經知道答案但我要你親口說出來“這種封閉式的驗證。
但他剛才說“為什麼“的時候,是真的不知道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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