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她三秒，然後慢慢蹲下身來。
動作很緩，膝蓋一寸一寸彎下去，白色板鞋的鞋底在石板上蹭出一聲輕響，牛仔褲的膝蓋貼上地面，他蹲在她面前，仰起頭看她。
這個角度讓他的五官全部暴露在南方小城下午的陽光裡，顴骨上細細的血管紋路，鼻樑側面一粒極小的痣，還有那雙從下往上看過來的眼睛，黑色瞳仁裡映著她的全部輪廓，水汪汪的，大大的，睫毛在眼瞼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子。
活脫脫是隻蹲在地上仰頭望著主人的小狗，嘴唇微微撅著，帶著一種天生的撒嬌式的弧度。
“姐姐，你瘦了。”
他的聲音從下方飄上來，輕飄飄的，混著後院矮牆外頭吹進來的草葉氣息。
“是不是吃得不好？”
溫念念垂下眼看他，從這個角度，他衛衣的領口微微敞著一點，鎖骨的弧度在白色布料底下若隱若現，肩膀窄窄的，整個人蹲在地上顯得很小，小得讓她胸腔裡那根弦又被撥了一下。
“吃得挺好的呀，晴姐每天盯著我的三餐呢。”
宋拂曉沒被她的語氣糊弄過去，眼睛依然首首地望著她，那目光不含攻擊性，卻有種很強的穿透力，水一般柔軟，什麼縫隙都能滲進去。
然後他伸出手。
右手，五根手指纖細修長，從衛衣過長的袖口裡探出來，慢慢地，怕驚著什麼似的，碰了碰她的手腕。
指腹落在她手腕外側的皮膚上，觸感冰涼，帶著一點因太瘦而格外明顯的骨節稜角。
“手腕好細。”
他的聲音更輕了，輕得像是自言自語。
他的指腹在她手腕上停了一秒。
然後，指尖自然而然地滑向她手腕內側，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牽引著似的。
停在那裡。
兩秒。
溫念念的血從手腕開始涼，順著小臂的血管一寸一寸往心臟方向蔓延，那涼意漫上來，有人正將一管冰水注進她的靜脈。
他的指腹壓著的那個位置，手腕內側，腕骨下方兩釐米。
上輩子。
她在那個位置，留下過一道疤。
不是宋拂曉那種需要縫八針的割法，是一個深夜裡拿著水果刀比劃了很久，最後只劃破了表皮的淺淺一道，結痂之後變成一條細細的白線，藏在手腕內側最不起眼的紋路之間。
趙明軒出軌那年，她二十三歲，在出租屋的廚房裡站了西十分鐘，水果刀洗乾淨了又放下，放下了又拿起來，最後劃了那一下。
重生之後，那道疤消失了，皮膚上乾乾淨淨的，連一點痕跡都沒留下。
可宋拂曉的手指就停在那個位置。
他不可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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