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念念。”
他的聲音和剛才給她做肌肉鬆解時完全不同了。
剛才的聲音是醫生的，穩定的，每一個音節都被精確地控制在職業頻率上。
現在這三個字從他喉嚨裡出來的時候，像是被什麼東西從深處硬生生地拽上來的，帶著一層壓了太久之後變了質的沙啞。
“你能不能別再讓我以醫生的身份關心你了？”
溫念念的呼吸停了半拍。
她趴在枕頭上，半張臉埋在棉布裡，露出來的那隻杏眼看著他，睫毛在小夜燈的光裡投了一小片扇形的影子。
季時安的手指還搭在她的肩上，骨節分明的指節貼著她的皮膚，溫念念能感覺到他指腹下面的微小震顫正沿著他的手指傳到她的肩胛骨上，一下一下的，頻率不高但很清晰。
那雙手。
在手術檯上切過上千刀從來不抖的手。
今天下午在洗手檯前因為她站在旁邊而顫了零點三秒的手。
此刻搭在她裸露的肩膀上，抖得連掌心的溫度都變得不均勻了。
“三年。”
他的聲音很低，低到溫念念要從枕頭裡稍微抬起頭才能聽清楚每一個字。
“我用了三年，說服自己那條訊息不需要回復。”
他的指尖在她肩上收緊了一個極小的幅度，掌心的熱度透過他的顫抖變得忽輕忽重。
“用了三年，把你所有的行為資料編碼成論文和案例。”
鏡片裡小夜燈的光晃了一下，他的睫毛在鏡框的陰影裡顫動著。
“用了三年，告訴自己這是醫生對患者的關注。”
溫念念翻了個身。
從趴著變成仰面朝上，睡衣的領口在她翻身的時候滑回了鎖骨的位置，她的頭髮散在枕頭上，杏眼首首地看著他。
季時安彎著腰坐在床沿上，他一首保持著按摩的姿勢沒有變過，此刻她仰面躺著，他的手從她的肩胛骨滑到了她的鎖骨外側，五根手指搭在她領口邊緣的位置，棉質布料和她的皮膚在他指腹下面交匯。
他的臉離她很近。
按摩的時候他需要彎腰才能夠到她的肩胛骨，這個距離在醫患關係裡完全正常，做肌肉鬆解的醫生和患者之間的距離通常在二十到三十釐米之間，這是教科書上寫過的標準值。
但此刻他的臉離她的臉只有不到十五釐米，她能看清他鏡片上方那道細小的劃痕，能看清他眉心那兩條在白天從未出現過的紋路，能看清他下頜線繃緊時咬肌的輪廓。
能看清他的眼睛。
裡面有疲憊。
那種不是一個晚上沒睡好的疲憊，是三年的疲憊，是一個習慣了用資料和公式把所有情緒關進籠子裡的人，籠子的鎖終於從裡面被撞開了一道縫之後，所有被關了三年的東西同時湧到了眼睛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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