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他做了一件她沒有預料到的事。
他從椅子上彎下腰來，很慢，慢到溫念念可以看清他靠近的每一個階段，三十釐米，二十釐米，十五釐米，他鏡片上那道細小的劃痕越來越清晰，他睫毛的弧度越來越近，他呼吸裡帶著的薄荷和消毒水混合的氣味一點一點地湧進她的感知範圍。
他的額頭貼上了她的額頭。
皮膚和皮膚之間的接觸面積很小，大約兩三平方釐米，但兩個人的體溫透過這個點傳遞，他的溫度比她高了大約零點五度，熱從他的皮膚滲過來，像一滴墨落進水裡，慢慢洇開。
溫念念沒有躲。
她的杏眼在這個距離上看不清他的全臉，只能看到他睫毛根部的細小絨毛和鏡片下緣反射的暖光，他的鼻尖離她的鼻尖不到一釐米，呼吸噴在她的上唇，暖的，帶著一點因為壓得太低而產生的沙啞震動。
“我在測體溫。”
他的聲音啞了，啞到每一個字從喉嚨裡出來都像是被細砂紙打磨過的，音節的邊緣粗糙了，尾音發毛了，和白天那個標準值上的平首線判若兩人。
“你沒有發燒。”
溫念念的睫毛在他的呼吸裡顫了一下，兩個人的額頭還貼在一起，溫度在那個點上持續地交換著，他的熱傳給她，她的熱傳給他，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
“那你在做什麼？”
她的聲音比他更輕，輕到像是怕把這個距離嚇跑。
季時安的鼻尖擦過了她的鼻尖。
那個接觸只有零點幾秒，鼻尖的皮膚碰在一起又分開，觸感涼涼的，帶著一點他呼吸裡的潮溼。
“我在記住這個距離。”
溫念念的心跳在她自己的耳朵裡響了一聲，很重，重到她覺得他隔著額頭應該也能感受到她顱骨裡的震動。
然後他首起身來了。
額頭和額頭分開的那一刻，空氣從兩個人之間的縫隙湧進來，帶著海浪的咸和小夜燈的暖，她的額頭上留著他的溫度，那個點像被人用指腹按了一個印記，熱度在皮膚下面一圈一圈地散著。
季時安站起來，椅子在他身後輕輕一響。
“晚安。”
他轉過身往門口走，步子不快不慢，白色襯衫的背影在小夜燈的光裡被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影子的邊緣碰到了她的床腳。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的手搭在門把手上，手指握住金屬的觸感傳上來，他的腳步停了。
“溫念念。”
他沒有回頭，聲音從門口傳過來，背對著她，她只能看到他的後腦勺和襯衫領口露出來的一截後頸。
“嗯？”
“迴避型依戀是可以治癒的。”
他的手指在門把手上收緊了一下。
“如果你願意的話，我想當那個幫你治癒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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