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又一人柳藏月用袖子隨意抹去眼睫上欲墜的水珠，動作甚至稱得上從容。
“您方才說，若《周禮》是偽，何以能指導千年政治而不露破綻？”
“晚生倒想反問一句：或許，正是因為它完美契合了後世帝國‘建制立章’的需要，它才會被奉為經典，千年不易？”
“至於破綻，”她目光掃過眾人，“它不是沒有，只是千年來，誰人敢，又有誰人願往那個方向去看？”
柳藏月的質疑像一塊巨石砸進深潭，幾位老成持重的大儒尚在沉吟，一位坐在沈明遠下首的中年學者卻忍不住了。
此人姓張，名謙，出身經學世家，霍然起身，高聲道：
“好，既然你非說《周禮》有破綻，那便就此辯上一二，信口胡說可不是學者所為！可敢？”
柳藏月嘆口氣，好吧，還是逃不過，那就辯吧，希望自己的準備足夠充足，若不然就得丟大丑了。心裡再怎麼七上八下，面上依舊泰然，施施抬手做請。
張謙張口便道：“你口口聲聲說《周禮》官職與漢制相近，焉知不是漢製取法《周禮》？再者——”
他轉向眾人，聲音愈發激昂，顯然是想用更權威的經典來鞏固立場：“《家語。哀公問政》有云：‘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共之。’此與《周禮》‘以德詔爵，以功詔祿’之精神一脈相承！聖人之教，內外貫通，《周禮》之制，正是此德政精神之體現！豈能因後世偶有制度相似，便妄斷其偽？！”
張謙一口氣說完，面色因激動而泛紅，自覺引經據典，有理有據。他提到的《孔子家語。哀公問政》篇，是儒家闡述德治思想的重要文獻，用來佐證《周禮》的正當性，在他看來是再自然不過的連綴。
堂內不少人聞言頷首，覺得張謙此言確實有力，將《家語》與《周禮》貫通，更顯聖學體系之完整。
柳藏月安靜地聽完，臉上並無被反駁的惱怒，反而露出一種釋然輕鬆來，叫看到她面上表情的人不由為之一緊——這廝莫非又要說出什麼逆天之言來？
好吧，是的，柳藏月等的，或許就是有人主動將《家語》引入這場辯論。
既然要將水攪渾，只有《周禮》怎麼夠呢？
“張先生......”她話音一轉，目光平靜地投向剛剛發言完畢。尚自氣息未平的張謙。
“就像張先生方才，為證《周禮》之真，特意援引了《家語。哀公問政》來闡發‘為政以德’。張先生家學淵源，對《家語》想必是熟稔於心的。”
張謙被點名，下意識挺直了背脊，帶著辯論中的英勇，肯定道：“自然！《家語》乃孔門遺訓，記錄聖人言行，當然可信！以此證《周禮》，正在情理之中！”
“張先生說得是。”柳藏月點了點頭，“《家語》記錄聖人言行，價值非凡。只是晚生近來讀書，有一處小小困惑，正好向張先生及諸位請教。”
她不疾不徐，環顧四周，見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身上，才用一種近乎溫和的語氣，輕聲問道：
“那不知張先生可曾仔細比對過，《家語。哀公問政》篇，與《禮記。中庸》裡‘哀公問政’一章，除了開篇數句相似，後面大半內容......何以字句幾乎雷同，卻順序迥異，文氣也似有斷裂？”
“若《家語》真是孔門弟子親錄的原始材料，《禮記》是漢儒輯編，那也該是《禮記》抄《家語》，何以會出現這種看似同源。卻似經人刻意拆解又拼湊重組的痕跡？”
在一片徹底凝固的空氣中，她又扔下一枚炸彈，語調依舊，彷彿真的只是在困惑：
“晚輩前段時間偶見一篇《聖證論》殘卷，乃魏時王肅為駁鄭玄而作。其中有一節，引用‘孔子論政’之言以證己說，其文辭順序，竟與《家語。哀公問政》篇如出一轍，而與《禮記》迥異。”
她聲音如珠落玉盤，一字一句，滾進眾人耳中：“《聖證論》成書於漢末魏初，早於今本《家語》通行之時。若《家語》果真是孔門古傳，王肅何以能從中摘句，用以駁難鄭君？除非......”
她看向面色已開始發白的沈明遠，緩緩道出結論：
“除非二者同出一源。而那個源頭，並非什麼孔門遺訓，而是王肅本人——是他同時掌握了這些散逸的‘孔子論政’材料，一面編入《聖證論》以攻訐鄭學，一面又將其整理擴充，偽託古賢，作成了這部《孔子家語》。”
她聲音落下的瞬間，滿堂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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