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裡沒有人，只有正屋的窗紙上透出一點昏黃的燈光。
他推開門，看見太后的線人正坐在燈下，面前攤著一封尚未封口的信。
“修遠少爺。”那線人一副農婦打扮，她抬起頭，朝他點了點頭，“太后的信到了。”
虞修遠走過去，拿起那封信，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後將信紙摺好，放回案上，沒有評價，也沒有表示同意或拒絕。
他只是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姑母那邊怎麼說？”
“太后說，她那邊需要一條能繞過雁門關的補給線，可以走海運到名承港登陸，繞過路送到北疆。”
虞修遠的目光在信紙上停了一瞬，聲音平淡：“太后想要一條退路。”
“是。”
“可退路這種東西，一旦打通了，就不只是太后的退路了。”
有可能變成所有人的絕路。
他思索著，沒有把後半句話說出來，只是重新看向那位線人，“你回去告訴姑母，我會考慮這件事。”
線人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沒有再勸，只是將那封信摺好收進袖中，起身告退。
門重新合上後，虞修遠獨自站在燈下，目光落在案上那盞跳躍的燭火上，像是想了很多事，又像什麼都沒想。
他袖中那捲海圖的輪廓，隔著衣料微微硌著他的手腕。
入秋之後，海上的風會更硬，浪也會更大。
而那支藏在暗處的私兵，正在深灰色的甲板上等待著下一次出航。
……
虞修遠回到虞府時，夜色已深。
府門前的石獅子在月光下泛著青白的光。
門楣上那塊“虞府”匾額是開國皇帝御賜的，金漆已經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紋，卻沒人敢提議換一塊新的，因為那是虞家在南境立根幾百年的憑證，換了，根就鬆了。
他剛邁過門檻，就聽見前廳傳來一陣說笑聲，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刻意的、做作的鬆弛，像是在掩飾什麼。
他沒有停下腳步，沿著迴廊往前走，路過前廳時，餘光瞥見裡面坐著幾位族中的堂兄。
虞修文、虞修武、虞修德，三人排排坐著，每人手邊都擱著一盞茶，姿態各異，臉上的表情也不盡相同。
虞修文年紀最長，三十二歲，蓄著短鬚，麵皮白淨，像一尊養在深宅裡的玉佛，說話從來慢條斯理，不疾不徐。他手裡捏著一把摺扇，扇面上畫著山水，扇骨是上好的湘妃竹，在燈下泛著溫潤的光。
虞修武比他小兩歲，身材魁梧，一張國字臉，膚色黝黑，那是常年在外跑動曬出來的。他是南境水師裡掛名的參將，雖然不常去營中點卯，但腰間的佩刀從不離身，坐姿也比旁人更直挺一些，像是隨時準備站起來。
虞修德坐在最邊上，二十出頭，面容清秀，眉眼間帶著幾分書卷氣，手裡握著一卷書，卻像是沒有真的在看，目光偶爾從書頁上方抬起來，掃一眼廳門的方向，又落回去。
三人各有各的姿態，目光卻在虞修遠經過前廳時，不約而同地落在了他身上。
虞修文先開了口，聲音不高不低，帶著那種兄長對幼弟特有的、不輕不重的敲打意味：“修遠回來了？聽說你今日又去海邊了。那地方風大浪急的，有什麼好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