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倒是會挑地方。”他說，“那片礁區是通往名承港最窄的一段水道，佔了那裡，就等於掐住了整條航線的咽喉。”
“那虞公子的意思……”
“告訴他們，礁區不能給。”虞修遠的聲音平淡，“但虞家可以保證，在那片水道沿岸，不會有任何一方的私兵設卡。這話的意思是，虞家不佔，也不讓別人佔。他們若信，便繼續談；若不信，便另尋他路。”
虞修遠沒有再留，起身推門走進了暮色中。
……
永寧城。
早朝散後，蕭衍之在御書房批了半個時辰的奏章，終於擱下筆，對劉公公說了一句：“去鳳儀宮。”
他到的時候，慕容煙然正在案前看一份從北境送來的秋糧入庫報告。
阿澈坐在鋪了厚毯的地上，背靠一隻軟枕，手裡攥著一隻布縫的小老虎，正專心致志地研究它的尾巴。
蕭衍之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著那個低著頭、小手使勁拽布老虎尾巴的孩子，目光在那一小團軟乎乎的身影上停了好一會，才走進來。
他在慕容煙然對面坐下。
“北境那邊的秋糧入庫了？”他問。
“入了。”慕容煙然將報告翻到最後一頁，推到他面前，“比預估的多了一成。周昌盛說今年霜降得晚，收成比往年好。加上鐵料到位，秋耕用的農具也補齊了。”
蕭衍之低頭看了一遍報告上的數字，那些數字寫得清清楚楚，每一條都有據可查，他看得很慢，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只是藉著這些實在的數目，讓自己在秋雨綿綿的午後定一定神。
這裡秋日風暖，這裡寒川有最軟軟肋。
可是，與此同時，這裡也裝備著寒川最堅硬的鎧甲。
“虞家真的補了最後一批鐵料？”他放下報告，抬眼看向慕容煙然。
“是的。”慕容煙然端起手邊的茶盞，“是虞修遠親自經手的。送到的時間，比約定時間早了兩天。”
蕭衍之沒有立刻接話。
他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想什麼，最終只是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盞，低頭喝了一口，然後擱下，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他這個人，朕看不透。他幫虞家做事，又替朝廷運鐵；他跟太后那邊有往來，又跟南境的海商有交集。”
他頓了頓：“他到底想站哪邊？”
“他哪邊都不想站。”慕容煙然放下茶盞，“他在鋪自己的路。不是站在哪一邊，是讓每一方都覺得自己跟他站在同一邊。”
“那他憑什麼覺得，自己能同時握住那麼多根線？”
因為他貪的從來不是眼前的權財小利。”慕容煙然聲音沉靜透徹，“旁人皆有貪慾，貪權、貪利、貪虛名聲勢，人人都有軟肋，極易被牽制拿捏。唯獨他野心長遠，所求的是立身根基與前路大局，不被眼前得失牽絆。也正因如此，他才能清醒周旋各方，精準利用所有人的私心貪慾為自己借力鋪路，步步留有餘地，從不急於收網。這般城府深沉、佈局長遠的人，最難對付，也最值得潛心觀察。”
蕭衍之聞言，愣了許久。
她竟然能在千里之外，把虞修遠的行事摸得如此一清二楚，一定是花費了不少功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