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封來自寒川國君的信,楚懷璧已經看了三遍,每一遍都能讀出不同的東西。
第一遍,他讀出的是絕望。
“寒川國勢微弱,侷促三強夾縫之中,已然苟延殘喘數十載。而今大燕暗遣刺客潛入深宮,欲謀害皇后腹中龍胎。朕輾轉深思,深知寒川再不能如此苟且偷安。”
蕭衍之終於醒了。
朝臣罵不醒他。
敵人打不醒他。
一個小小的皇子安危就把他嚇醒了。
因為這是他穩住帝位的最後底牌。
第二遍,他讀出的是試探。
“朕心中唯有一問:南楚,可願保我寒川國祚不絕?若肯相助,寒川願與南楚締結盟約,永世睦鄰修好。若無意相護,朕亦絕不強人所難。”
“絕不強人所難”——這四個字是假的。蕭衍之巴不得南楚立刻出兵,巴不得楚懷璧替他擋住大燕和北涼,巴不得把寒川國的命運交到別人手裡,自己繼續做那個太平天子。
第三遍,他讀出了蕭衍之這個人。
楚懷璧將信放下,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他腦海中勾畫出去年在三國聯軍的帥帳裡,蕭衍之跪在太和殿上求慕容煙然去敵營的畫面——他沒有親眼看見,可他想象得到。一個男人,跪在自己妻子面前,用二十萬百姓的命來要挾她,用划算來形容她的清白,用權宜之計來粉飾自己的懦弱。
那樣的男人,給他再多的兵、再多的錢、再多的盟約,他也守不住。
真正能守住寒川的,是那個女人。
“陛下,”石介的聲音從旁邊傳來,蒼老而沉穩,“您已經看了三遍了。”
楚懷璧睜開眼,將信推到石介面前:“你也看看。”
石介接過信,從頭到尾看了一遍。他的眉頭微微皺起,又看了一遍,然後將信放回案上,端起旁邊的茶盞,慢慢地喝了一口。
“陛下怎麼看?”石介問。
楚懷璧沒有直接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牆上掛著的那幅寒川堪輿圖前。圖是去年三國聯軍圍城時繪製的,標註了寒川國的山川河流、城池關隘、兵力部署。他的目光從北邊的雁門關移到中間的永寧城,又從永寧城移到南邊的出海口。
“石先生,你說……蕭衍之這封信,是在什麼情況下寫的?”
石介想了想:“大燕刺客潛入鳳儀宮之後。他怕了。”
“他怕的不是刺客。”楚懷璧搖了搖頭,手指點在永寧城的位置上,“他怕的是失去慕容煙然肚子裡的那個孩子。那是他唯一的籌碼,唯一能讓他在朝堂上站住的理由,唯一能讓天下人覺得‘寒川皇帝還是個男人’的遮羞布。”
他轉過身,看著石介。
“可他不明白一件事,那個孩子,從來就不是他的籌碼。那是慕容煙然的。從她在三國軍營裡決定留下這個孩子的那一刻起,那個孩子就只屬於她一個人。”
石介沉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