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棧關外,一騎快馬正沿著寒川軍道向北疾馳,馬蹄踏過昨夜雨後未乾的泥濘,濺起一串暗色的水花。
蕭衍之伏在馬背上,龍袍的下襬已經被泥水浸透,粘在馬鞍上,沉甸甸地墜著。
他一日未歇,換了六次馬,水米未進,嘴唇乾裂,眼睛裡佈滿了血絲。
“陛下!”劉公公策馬跟在後面,氣喘吁吁地喊,“陛下,前方就是南楚營界了!”
蕭衍之抬起頭,目光越過前方那片被晨霧籠罩的原野,看見了遠處連綿的營帳輪廓。白色的帳幕在晨光中泛著柔和的光,旗杆上那面青色的大旗被風扯得筆直。
楚營外的京衛營早已收到軍報,全部列陣接應蕭衍之。
他點了三千京衛一同向前。
他在楚軍營前勒住馬,翻身下馬,動作有些踉蹌,坐得太久了,腿已經麻了。
“請通報一聲,寒川皇帝前來探望皇后。”他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守營的楚軍士兵不認識他,可看他身後那三千京衛的陣仗,再看看他那身已經髒得不成樣子的龍袍和那些禁衛的裝束,不敢怠慢,連忙跑進去通報。片刻後,楚懷璧從營中走了出來。
他在蕭衍之面前停住,目光從那身沾滿泥濘的龍袍上掃過,又從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上掃過,微微頷首,語氣平淡如常:“寒川君遠道而來,辛苦了。寒川皇后剛剛產下皇子,母子平安。”
蕭衍之的肩膀微微鬆了一下。
他站在那裡,峽谷陰風灌進他溼透的袖口,冷得他打了個寒噤,可他的臉上露出了一種如釋重負的、近乎虛脫的神情。
母子平安。
他一路在害怕的、不敢想的最壞結果,終於沒有發生。
只是這個訊息,從別國的國君嘴裡說出來,讓他感到一陣悶堵。
可是他沒有把這種不滿表現出來。
轉念間,他又平復了心境。
他寒川的皇后,以自身為質換軍事指揮權,身陷楚營,本來就是不得已而為之的事。
楚懷璧也是坦蕩,第一時間出來迎接他,還第一時間告訴他,他最想知道的事情。
他清了清乾涸的嗓音,“吾想去看看她。勞煩楚君帶路。”他的聲音有些發乾。
楚懷璧側身讓開了一條路:“寒川君請。”他沒有多說什麼,也沒有多問什麼,只是安靜地站在一旁,像一個稱職的盟友。
蕭衍之從他身邊走過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最終什麼都沒有說,大步走進了楚軍大營。
慕容煙然的帳簾掀開著。
斜陽從外面照進去,落在軟榻上那個正側躺著、懷裡抱著襁褓的女人身上。她的臉色還有些蒼白,可她的眼睛是亮的,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蕭衍之站在帳門口,忽然不敢進去了。
他怕一進去,那點笑意就會消失。他怕一開口,那種難得的平靜就會破碎。
他站在那裡,看著她的側臉,看著懷裡的襁褓,看著那些被斜陽照亮的、細微的塵埃在空氣中浮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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