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遠郡王上了道摺子，說南境鹽運的事。他想統籌南境鹽務，便利兩國商賈。”蕭衍之邊說邊暗自觀察太后的表情。
太后的手頓一下，眼底閃過明顯的不滿，但也只是一閃而逝。
現在還不是露出鋒芒的時候，定遠郡王有野心是該死，但是他死之前，必須讓他這把火，燒得更旺一點才是。
“定遠郡王倒是會挑時候。”她緩緩開口，“盟約剛籤，南邊的鹽運還沒有正式定下章程，他就急著伸手了。他想要什麼？獨攬南楚和寒川之間的鹽交易，便利兩國商賈？這話倒是說得好聽，可誰都知道，鹽運這一塊一旦被他攥住，南境那幾個縣的賦稅命脈就落在他手裡了。”
太后捻過那顆卡住的佛珠，指甲輕輕一撥，珠子滑了過去：“那你打算怎麼回他？”
蕭衍之的目光從太后的佛珠略過，他恨極了那一串偽善的珠子。
因為那串珠子的存在，讓她每次做完不能心安理得的事情，她只要轉幾下那串珠子，她就能擺脫道德的枷鎖。
哪怕給自己的兒子下藥毀掉兒子的根基，這種惡毒的事情，對她而言，不過是從一個珠子跳到另一個珠子的事情。
她心中的佛會告訴她自洽的理由，你只是要他的皇位，給更值的人，他竟然不願意給，你只是下藥而已，你又沒殺他。
或許她用她的不殺之恩，就輕易掩蓋掉她的惡毒。
這就是他的母親，為了壯大她的母族而無所不用其極的母親。
“朕還沒批。”蕭衍之看著太后，目光沒有躲閃，“朕想聽聽母后的意思。”
太后沉思起來。
她心底暗自揣度著朝中各方人心盤算。
這本是她籌謀許久的佈局，特意授意一眾宗室子弟，借兩國新締盟約、朝堂各部人手緊缺的時機，把一向閒散無權的蕭衍寧推出來，讓他全盤統管南鏡鹽運商貿。
如今北境與南楚通商通道徹底打通，南楚煮鹽工藝獨到，鹽品純淨、造價低廉，若是大批次購入南楚食鹽運回境內分銷，獲利反倒比本土自行闢灘製鹽更為可觀。
這般油水豐厚的鹽務肥缺，本該穩穩落在蕭衍寧手裡，她萬萬沒料到定遠郡王貪念極重、行事肆無忌憚，竟打算繞開蕭衍寧，獨吞這份大利。
可他敢撇開衍寧直接遞折上奏，足見背後早已鋪好層層門路。
這些年來他暗中在朝堂安插了無數心腹黨羽，顯而易見，此人的野心，絕非僅僅覬覦一樁鹽運差事那麼簡單。
太后不露聲色地對蕭衍之說道，“你若是直接駁回，他定會在宗室裡煽動不滿；你若允了，鹽運這一塊日後就再難收回來。”
“母后的意思是拖？”
“拖是最省力的法子，但不是最穩妥的。”太后抬起頭，“你要讓他知道，這道摺子不是他上了就能批的，也不是你一個人能定的。你可以把摺子轉到禮部，讓李延壽牽頭，召集戶部、工部的人一起商議，說是要廣納眾議，以防偏頗。等議上幾個月，再找個由頭把這事擱下。到時候，他自己也該知道這道摺子過不了。”
蕭衍之點了點頭：“兒子明白了。”
她想拖定遠郡王，那他一樣可以拖住蕭衍寧。
這就是蕭衍之此行的目的。
太后以為蕭衍之聽話了，安心地重新靠回軟枕上，目光落在他臉上，竟然破天荒地誇了他一句：“衍之，你如今倒是越來越坐得住這把椅子了。”
這樣的誇讚，蕭衍之盼了快三十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