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伯庸頓了頓：“娘娘，這事再拖下去，恐怕會波及整個南境！”
慕容煙然將密報擱在案角：“陳大人，你覺得那些人想要什麼？”
陳伯庸想了想，沉聲道：“他們想要鹽運的定價權。只要鹽價由他們說了算，朝廷收多少稅都是空話。”
慕容煙然說：“可他們也知道，朝廷不會把鹽運的定價權交出去。所以他們鬧這一場，真正的目的不是要朝廷讓步，是要讓朝廷動手。只要朝廷動了兵，他們就有話說朝廷不顧民生，鎮壓百姓。到時候，局面就不是幾個縣城的罷工了，是席捲整個南境的民怨。”
陳伯庸聞言，後背隱隱發涼。
他明白慕容煙然的意思，這確實是一場局，一場用碼頭工人當餌、用停航的貨船做繩、等著朝廷自己踩進去的局。
“那娘娘打算怎麼做？”
慕容煙然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庭院裡那株被夜風拂動枝葉的白海棠，沉默了一會兒才轉身：“讓禮部擬一道旨，暫停所有新稅，保持現有的鹽運稅率不變。同時以清查賬目為由，派御史南下核查鹽運衙門的賬目。”
陳伯庸愣了一下：“娘娘要真的讓步？”
“不是讓步。”慕容煙然走回案前坐下，“是讓他們以為我們讓步了。暫停新稅，他們以為贏了，放鬆警惕；御史南下，他們會以為朝廷是要查張廷玉，以為內訌已起。等他們鬆懈下來，那些藏在背後的真正的操盤手，就會自己露出頭來。”
陳伯庸聽完，沉默了片刻，然後鄭重地躬身行了一禮：“老臣明白了。老臣這就去擬旨。”
他走到門口時，又被慕容煙然叫住了：“陳大人。”
陳伯庸停住腳步，側過頭。
“御史的人選，你來定。要選一個看起來跟我不熟、跟張廷玉也沒有交情的人。查賬要查得聲勢浩大，讓所有人都以為朝廷在懷疑鹽運衙門。”
陳伯庸微微頷首，沒有多問，轉身走進了夜色中。
第二天早朝，旨意如期頒佈。
慕容煙然坐在蕭衍之身側略後半步的位置，面色如常，像是隻把這件事，當尋常政務一樣處理。
她甚至親手將那份旨意遞給禮部官員時，還低頭喝了一口茶，讓人看不出她心裡在想什麼。
朝堂上議論聲此起彼伏，有人在揣度皇后此舉是否在示弱，有人在估算御史南下後鹽運衙門會查出什麼，還有人已經開始暗自盤算自己能在新格局裡分到多少好處。
只有陳伯庸站在文臣列中，面無表情地看著殿外灰白的天色，把滿殿的猜測都留在了身後。
旨意從永寧城發出，沿著官道一路向南。
八百里加急，不過兩日便到了南境碼頭。
張廷玉接到旨意時正在鹽運衙門後院檢視那幅被虞修遠重新標註過的水文圖，他放下圖紙，拆開信函看了一遍，將信紙摺好放回案上，沒有多說什麼。
當天下午，碼頭上就有人開始收拾工具了。
孫老六站在棧橋盡頭，看著那些重新忙碌起來的身影，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只是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鐵鉤，將它掛回腰帶上，轉身走進了人群裡。
貨船重新升帆，號子聲再次在港口上空響起，張廷玉站在鹽運衙門的二樓視窗看著那些重新移動的貨箱和桅杆，沒有笑，也沒有鬆一口氣。
他知道這只是暫時的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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