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廷玉獨自坐在案後,看著那扇重新合攏的門,低頭開啟書案暗格,取出一隻鐵皮箱,裡面的文書已經分成了三摞:左邊是罷工期間碼頭工人與虞家旁支往來的資金記錄,中間是鹽運衙門內部劉書吏經手的異常賬目,右邊是幾張寫滿那些在罷工前後頻繁出入虞家偏廳的人。
他看了一會兒,又將鐵皮箱鎖回暗格,重新拿起案上那份御史送來的查賬公文,在末尾的“暫未發現重大疏漏”幾個字下方,用筆尖輕輕點了一下。
……
永寧城一家不起眼的茶樓裡,安平郡王蕭晟與一位從南境秘密進京的知縣相對而坐。
知縣姓李,叫李文達,南境三縣中鹽運最集中那一片的知縣,去年才調到任上,據說與虞家旁支有些淵源。
今夜他刻意穿了件半舊的灰布直裰,像是尋常進京辦事的鄉紳,若不是腰間那根革帶磨得發亮,幾乎看不出是個官。
“郡王爺,南境那邊已經準備好了。三縣知縣聯署的摺子已經寫好了,只等一個時機遞上來。”李文達壓低聲音,“虞家那邊也點了頭,說只要朝廷肯放權,他們願意配合地方維持鹽價穩定。”
蕭晟沒有立刻接話。
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春風吹動的柳枝上,隔了片刻才開口:“虞家是誰點的頭?”
“虞家二房那邊,虞靖松親自傳的話。”李文達頓了頓,“說虞家在南境經營多年,鹽運關乎數萬人的生計,朝廷若肯放權,虞家願意承擔起這份責任。”
蕭晟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想別的事:“虞靖松倒是個會挑時候說話的人。”
他放下茶盞:“摺子先不要急著遞。等御史南下的查賬結果正式呈報之後再動。讓朝堂上的人先看到鹽運衙門沒有問題的報告,然後再丟擲鹽價不穩的訊息。那時候,對比才會更明顯。到時候,看誰下不來臺。”
李文達點了點頭,將最後一口茶喝完,起身告辭。
他走下樓時,與一個正上樓的年輕人擦肩而過。
那人穿著一件素色直裰,身形清瘦,腰間繫一條舊革帶,像是南境常見的商戶子弟,年輕的面容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沉靜。
李文達沒有多看,側身讓了一下,便繼續往下走。
那年輕人上樓後沒有去包廂,只在窗邊一張空桌前坐下,要了一壺最便宜的高末茶,隔著一道半掩的屏風,聽到了蕭晟與李文達最後那幾句談話的尾聲。
他等了一盞茶的功夫,等蕭晟也起身離開了,才將茶錢放在桌上,不緊不慢地走下樓去。
……
鳳儀宮。
慕容煙然坐在案前,面前攤著三份文書:左邊是御史南下的正式查賬報告,中間是張廷玉透過暗衛渠道送來的密信,右邊是一份沒有署名的、剛剛出現在她案頭的手抄摺子。
那份摺子寫著南境三縣知縣聯署,請求朝廷將鹽運定價權下放地方,由宗室與地方官員共同核定,措辭客氣,引經據典,落款處的三枚縣印蓋得端端正正,看不出任何問題。
她將三份文書並排看了一遍,然後燒掉那份手抄摺子。
青鳶端著新沏的茶走進來,見她沒有立刻批閱,便放輕了腳步:“娘娘,南境那邊……是不是快了?”
慕容煙然:“快了。等那份聯名摺子正式遞到太和殿,就差不多了。”
他們在等她的結果,她也在等他們的結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