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暮色正在變深，他又坐了片刻，才站起身告辭。
他走出虞家大門時，夜風迎面拂來，吹散了他衣袍上殘留的茶香。
他站在門外的石階上，沒有立刻走向馬車，先抬起頭看了一會兒頭頂那片被晚霞染透的天空。
然後他彎腰上了馬車。
車簾放下的那一刻，他聽見身後虞家大門內隱隱約約傳來低語聲，像是有人在商議什麼，又像只是尋常的家宴散場前的寒暄。
他沒有回頭。
車輪碾過青石板，沿著長街向前駛去。夜色在他身後緩緩合攏，將虞家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門漸漸吞沒在暮色裡。
……
春汛。
南境碼頭的工人開始小範圍罷工了。
起初只是十幾名碼頭工人蹲在棧橋盡頭不肯上工，說是 “朝廷加徵海防稅，工錢卻一文沒漲，幹不動了”。
領頭的幾個人坐在貨箱上，嗑著瓜子，語氣懶洋洋的，像是在閒聊，又像是在等人來問。
張廷玉接到訊息時正在鹽運衙門核對春汛前的漕道疏浚賬目，他放下筆，聽完稟報，沒有立刻起身：“果然如此，領頭的是誰？”
“回大人，帶頭的是碼頭東街一個姓孫的工頭，叫孫老六。平日裡幹活還算本分，從不鬧事。今早忽然就變了臉色，說朝廷又要加稅，他們不幹了。”
張廷玉沉默了片刻。
孫老六這個人他有點印象，是個老實巴交的漢子，在碼頭幹了十幾年，從不與人爭執。
這樣的人忽然出頭鬧事，必然是有什麼重要的利益，牽扯上他。
他吩咐隨從：“去查一下孫老六最近跟哪些人來往過。”
隨從應聲去了。
張廷玉重新坐回案前，拿起那本漕道賬冊又看了一會兒，卻發現自己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
第二日，罷工蔓延到了鄰近的漁港。第三日，連下游的貨運碼頭也停了工。
貨船泊在岸邊無人裝卸，有些船主索性落了帆，在船頭抽著旱菸等訊息。
碼頭上堆積的貨箱越來越多，從鹽包到鐵料，從藥材到棉布，一層摞一層，像一道正在生長的高牆。
局面蔓延到第三日傍晚時，已經有三個縣城的港口癱瘓了。
訊息傳回永寧城時，陳伯庸正在太和殿西側的直房裡整理明日的朝會議題。
他聽完信使的稟報，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放下手中的筆，站起身，親自去了鳳儀宮。
他到時慕容煙然正坐在案前看一封南境送來的密報，密報寫得詳實，連孫老六家隔壁鄰居的證詞都附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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