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後那三百多人隨之跪倒,一片灰撲撲的影子映在雁門關外的土地上,像一排被風吹彎的草。
周昌盛沒有立刻接刀。
他低頭看著那把刀,刀鞘是舊的,邊緣磨得發白,刀柄上的纏繩斷過又接上,看得出被人反覆握過很多年。
他伸出手,接過那把刀,沒有拔出,只是握在手裡,然後側身讓開城門:“呼延頭領,請入關。”
歸順儀式設在雁門關內的校場上,沒有鋪張的排場,只有一張長案、兩面旗幟和幾排矮凳。
長案上擺著歸順文書,紙頁是新裁的,墨跡已經乾透,等著落印。
呼延哈圖在文書上按下了自己的指印,用的是硃砂,印跡在紙面上洇開一小圈暗紅色的暈,像一滴落定不再流動的血。
周昌盛代表朝廷接受歸順,他的印章落在呼延哈圖的名字旁邊,兩枚印記隔著紙頁相對,像兩段軌跡終於在這一刻交匯。
校場邊緣站著一排北涼族人,老人、女人、孩子、傷兵,他們都看著那張長案,看著呼延哈圖接過文書摺好放進懷裡,看著周昌盛將那把接過的佩刀交還給他的動作。
沒有人說話,只有風從校場北面的缺口灌進來,吹得眾人迷了眼。
儀式結束後,呼延哈圖被引到城守府歇息。
他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抬起頭,看見雁門關的城牆比想象中矮一些,牆磚上嵌著陳年的箭痕和刀痕,有些已經被風沙磨得模糊,有些還清晰得像昨天才留下的。
阿史那烏蘇走過來,站在他身側:“頭領,公審定在後日。到時候會有云棧關的百姓代表來旁聽。”
兩日之後,公審之日,天色沉得像一塊浸了血的灰布,壓得整座校場喘不過氣。
校場正中臨時架起一座粗簡木臺,臺上置兩把冷硬木椅,臺下黑壓壓擠滿了人。
不只有浴血活下來的周家軍將士、雁門關沿途百姓,更有二十餘名千里顛簸趕來的雲棧關倖存者代表。
他們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舊衣,滿身風霜塵土。
有人草帽壓得極低,掩住通紅的眼;
有人袖口始終高卷,露出當年染過疫水、留下斑駁疤痕的手臂;
最前排一位白髮老者拄著柺杖,雙腿微顫,自始至終筆直佇立,不肯落座半分,他等這一天,已經等很久了,久到他以為,他這輩子都不可能看到寒川人能看到北涼人跪下贖罪的這一天。
今天,他終於等到了寒川公開審判北涼戰犯的日子。
他就算死,也要撐著這把老骨頭來看一眼,等他歸西那一天,他要將這一幕帶到棺材裡,他要把這樁公道講給曾經那些枉死在北涼馬蹄下的親眷先人聽,以慰亡魂。
當兩名戴著重枷的北涼戰犯被士卒押踹著推上臺時,全場驟然一沸,又被刻骨的恨意死死壓住。
嗡嗡的人音效卡在喉嚨裡,變成低低的、咬牙切齒的悶吼。
這兩人,正是當年和老巫祝豢養毒鼠的兇手。
時隔經年,二人早已形銷骨立、面目枯槁,顴骨突兀,眼窩深陷,一身死氣沉沉。
沉重鐵枷壓得他們脊背佝僂,剛一站定便死死垂首。








